今日休沐，宿醉刚醒的礼部员外郎崔云峰起来迟了，正和夫人曾氏在偏厅用早膳。
崔云峰素来敬重这位陪他熬过流放苦日子的妻子。
即便这些年曾氏再未生养，他也始终未曾纳妾，在外风评一向不错。
夫妇俩喝着粳米粥，边用膳边聊起家中长子崔放的事情。
崔云峰眉眼间满是喜色。
兴致勃勃地说起昨日与吏部杨侍郎私宴的场景：
“昨日杨大人见了我便拱手行礼，直说‘家中幼弟与弟妹情投意合，家父特地让我向大人致谢，多谢你们教养出这么好的女儿’。”
“这也是小两口的缘分。”曾氏笑得满面春风，“起初我还忧心，咱们女婿那个样子，明月虽然学识不行，但生得标致，怕两人过不到一起，不想两人如此投缘。”
“还是夫人教女有方，明月才这般讨喜，能和女婿相处和睦。”崔云峰朗声大笑，语气里满是得意。
曾氏眼里掠过一丝担忧：“听说侯爷侯夫人都是有学识的，就怕咱家明月露怯。”
“放心，咱家明月聪明着呢。”崔云峰轻轻拍了拍曾氏的手背。
曾氏这才笑着追问道：“老爷，后来杨大人还说了什么？”
崔云峰敛了笑意，压低声音转述：“杨大人让我们放心，说崔放赋闲一年有余，崔放的差事他一直记着。又提起上次郴州空缺的事，说他已把崔放的名字报了上去，谁知上头提前安插了两人，这才耽搁了。”
“可不是嘛，原本以为去郴州铁板钉钉的事，结果放儿还是没去成。”曾氏叹了口气，眼底满是惋惜。
两月前，她都为大儿子准备行囊了，但是吏部外放名单公布出来，并没有儿子的名字。
此刻，曾氏盯着丈夫发亮的眼睛。
心头一动：“昨日杨大人可是对咱们放儿又有安排？”
崔云峰笑着点头，难掩喜色：“杨大人说了，去不成郴州反倒是好事。这不，翰林院刚有位老臣告老还乡，空出了一个职位。”
“咱家放儿能留到京城了？”曾氏激动地停下舀粥的动作，往前倾了倾身子。
“杨大人说，‘这次本官把崔放的名字报上去，想必尚书大人不会驳了我这个面子。这事你放心，十拿九稳了，不然本官也不会提前告知你。’”
崔云峰刻意模仿杨侍郎的口吻。
把曾氏逗得越发欢喜：“老爷，大喜事啊！咱家放儿总算能够得到重用了！”
……
两人的长子崔放是在流放之地生的，寒窗苦读十多年，奈何去年恩科只考中了同进士，一直赋闲在家等候吏部派遣。
崔云峰虽然官至礼部员外郎，其实也是说着好听，没啥实权，跟吏部那边更是交接甚少。
好在他生了个漂亮女儿。
他的嫡女崔明月，真是明月一般的存在，是崔家的福星。
女儿出生之前，他获释回京，官复原职。
女儿长大后，更是承袭了夫妻俩所有优点，容貌皎皎如明月，美名远扬。
唯一缺憾便是悟性平平，琴棋书画请了老师教导也学不好。
可在他看来，女子无才便是德，这也算不上缺点。
崔明月十五岁刚及笄，求亲的人家就络绎上门。
崔云峰思虑再三，特意选中了威远侯府最受宠的没有功名的幼子。
挑选威远侯家，也是为了大儿子崔放的仕途。
威远侯府长子，正是如今的吏部杨侍郎，主管新任官员的派遣。
女婿虽然脑子差点，不学无术，可侯府权势滔天，若非女儿容貌出众，他这个小小的员外郎，根本高攀不上。
这不，女儿才嫁过去半年，杨侍郎已经为儿子的差事，约他私宴两次了。
……
夫妇俩正聊得兴高采烈，崔嬷嬷快步走入内厅。
躬身回话：“老爷，夫人，那乡下姑娘说的话十分奇怪，老奴不敢擅自决定，特地来请老爷夫人示下。”
曾氏眉毛一挑：“一个乡下姑娘，估计是我娘家那边一个远亲，随便给点银子打发走就行，这点小事还值得专程来回话？”
崔嬷嬷犹疑了下，还是恭敬回道：“那姑娘说，她是老爷夫人的亲生女儿。”
“一派胡言！”崔云峰眉头紧皱，厉声呵斥，“本官与夫人膝下只有明月一个嫡女，哪里来的什么亲生女儿，简直是满口疯话！”
曾氏也很不高兴地看向崔嬷嬷：“你来咱府里十几年了，这样的话你也相信？老爷一向洁身自好，怎么可能再钻出一个女儿？”
她挥挥手：“本来还说打发她几块碎银，既然是个胡乱攀附的，撵出去就是！”
崔嬷嬷硬着头皮继续回道：“那姑娘说，十六年前老爷夫人回京途中，在铁门关外柳家村生产时，被当地柳家暗中调换了孩子。”
说到这里，将手心的玉佩小心翼翼放到曾氏面前：
“那姑娘说，这是当年老爷夫人留在柳家当作房费的玉佩！”
……
崔云峰和曾氏闻言，身体同时一僵。
心口猛地一跳后，二人迅速相视一眼。
之前欢喜的表情已经消散殆尽。
十六年前，他们在柳家村借宿产女，那户人家的确也才诞下一个女儿。
这件事，除了他们一家三口，京城里没有一个人知道。
曾氏颤抖着接过那枚玉佩，仔细一看，心头大乱。
这枚玉佩，千真万确是真的。
玉佩是她当年的嫁妆之一,偷藏着带到流放之地。
回京之时，承蒙柳家收留产女，实在无以为报才赠与此玉佩。
可这枚玉佩，只能证明他们去过柳家村柳家，其余并不能证明什么。
她捏紧物归原主的玉佩，压低声音急切问道：“那姑娘长相如何？可有什么特征？”
崔嬷嬷老实回道：“又黑又瘦，模样憔悴，但是眉眼与夫人十分挂像，额头和下巴的线条，又跟老爷如出一辙。”
她轻叹一声，忍不住补充道：
“那姑娘身世实在可怜，说在柳家村十几年，从未吃过一顿饱饭，天不亮就要下地干活、伺候家人，熬到深夜才能歇息。这次是奶奶弥留之际，才告诉了她这个秘密，让她进京来找亲生父母。”
这番话戳中了曾氏心弦。
她越想越惊惶，眼眶瞬间泛红，泪水簌簌滑落，当即就起身往外厅去。
她已经相信崔嬷嬷的话了。
明月读书、才艺都不行，虽然漂亮，但是和她和老爷一点不像，和崔放也不像。
她原来以为是捡着二人的优点长，如今想来，不过是在自圆其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