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想着,院门外响起了脚步声。
李德裕推门进来,一身官袍还没换,站在小院门口。
他的目光先落在刘绰身上——袖口卷到胳膊肘,脸颊上沾着一道灰,头发也有些散了。
“娘子,你怀有身孕,怎么还亲自动手?”他往里紧走了几步。
闻听此言,不止那些盐场的工匠,就是菡萏和蔷薇都有些惧怕。等级森严,没有刘绰的允许,他们根本不敢靠近郡主娘娘。
刘绰赶忙捂住眼睛,做出眼睛受了伤的样子来。李德裕更急了,一把将人拉进怀里,关切地问:“怎么了?去,把府医叫来!绰绰,我看看!”
他将脸靠过去,刘绰却猛地睁开眼,在他唇上亲了一口,笑逐颜开道:“逗你呢!被我骗了吧?”
李德裕短暂地吃惊后,哈哈哈哈大笑起来,把人抱住又亲了几口,声音里都带着快活的笑意:“调皮!”
刘绰心道:分明是你好哄!
丫鬟和工匠们赶紧趁此机会躲了出去。
待看到灶台上那三堆盐,他弯下腰仔细端详,伸出手指捻了一点放到唇边。
“娘子,你是怎么做到的?”
刘绰简单把原理和过程讲了一下,又说了自己的担忧。
李德裕沉默了片刻,缓缓道:“此事倒不难,这段时日翻查浙西私盐案的卷宗,的确发现了几个人物。其中有一家姓袁的,在润州地面贩了十几年的私盐,据说手底下有几百号人,船行运河,连漕运衙门的船都要给他几分面子。”
刘绰眼睛一亮:“能这么大张旗鼓地贩私盐?”
“袁家在运河上做的是水路生意,他们的盐场在浙东明州那边的海岛。袁家出了钱雇人煮卤,再从明州把盐运到浙西来卖。这不光是他们一家人的买卖,地方官府里、盐铁衙门里、甚至漕运上,不知多少人都在里头分好处。”
浙西私盐,早已不是一帮泥腿子贩夫走卒的事情,而是盘根错节的利益网络,把盐场、盐贩子、地方官、军将、甚至京城的某些大人物,全都拧成了一股绳。
拔出袁家,等于拔出整张网。
这张网上爬满了人,每个人手里都攥着一把刀。
李德裕将帕子浸湿了,亲自给妻子擦脸,“运河上那些私盐贩子的船,有些本就是漕运衙门自己的船。截住了,打开来,上面是官粮,底下是私盐。查?怎么查?查来查去查到自己人头上。”
刘绰点头:“就是说,浙西私盐这碗饭,明面上是盐贩子在吃,底下的门道可多着呢。盐场出盐、船帮运货、沿路打点、上岸分销,每一层都有每一层的规矩,每一层都有每一层的人。”
“袁家在润州算是顶顶有名的一号,手底下有人有船,运河上走得通。可袁家上头还有人。”李德裕的声音沉了下来,“淮西那边有人给他们撑腰,不然袁家的盐过不了江北的关卡。”
刘绰心中一凛。淮西。
朝廷正谋划对淮西用兵的事,一个不小心不光要坏了陛下的大计,只怕还会带来杀身之祸。
“还有呢?”刘绰追问。
李德裕拉着她进了屋子才继续道:“袁家的船帮有个诨号,叫什么‘横江社’。虽说是一伙乌合之众,行事却也心狠手辣。前年有一条盐船在江阴被巡丁扣了,袁家老三带了三十来个人把巡检司的码头给砸了,事后愣是没人敢追究。可袁家真正掌事的不是袁老三,是他大哥袁义。袁义此人心细如发,官面上的人他一个不碰,但那些幕后的钩子,全是他布的。润州今年春日发生的那桩私盐命案,死了十几个人,官府草草结了案,里头就有他的手笔。”
刘绰笑了笑:“既如此,若是能跟袁家的人当面谈谈,岂不事半功倍?”
“谈可以,以什么身份谈?”李德裕问。
“用盐谈。我相信,他见了我今日熬出来的盐,会愿意一见的。”
没多久,菡萏已经把熬好的盐用纸包好送了进来,足足包了十多份。
李德裕立时便心领神会,“娘子是要让官私两道都得到消息?”
刘绰嘴角微微翘起来。
“盐这个东西,不论官盐还是私盐,吃进嘴里是咸的就够了。贩私盐的人诚然犯了国法,可不该因为贩了私盐,就连人都不配做了。把水搅浑,真正的大鱼才会蹦出来。”
三日后,漕渠。
五月的漕渠,水面上浮着一层淡淡的绿藻,岸边的柳树垂下来,细长的柳枝几乎要触到水面。
袁家的画舫泊在码头边,不是那种张扬的、雕龙画凤的楼船,而是细长的画舫,青灰色的船身上绘着淡墨山水,不仔细看还以为是哪家文人雅士的私船。
刘绰的马车在码头上停下来。陈烈牵马跟在车旁,身后跟着八个穿便衣的侍卫,个个腰间鼓鼓囊囊的,一看便知带着家伙。
码头上早有人候着了。那人四十来岁,穿着一身青灰色的直裰,料子不差,却不是绫罗绸缎那一类扎眼的富贵东西,瞧着像是个管家。他见马车停稳,立刻迎上来行了个礼。
“草民袁成,见过郡主。我家阿郎在画舫上恭候多时了。”
刘绰点点头,由菡萏搀着下了马车。袁成在前头引路,她踏上画舫的踏板时,船舱里已经有人迎了出来。
袁义比刘绰想象的要年轻得多。
她还以为能在这浙西地面上做十几年私盐生意的枭雄,少说也是个四十开外的半老头子。
可眼前这人看着顶多三十七八,身形清瘦,面容白净,留着三绺长须,穿着一身半新不旧的石青色圆领袍,腰间系着一条墨色的蹀躞带,通身上下没有一件显眼的装饰。
他看着不像盐枭,倒像是哪家书院里的教书先生。
“草民袁义,见过镇国郡主。”袁义躬身行了一礼,动作标准,礼数周全,不像是在码头上摸爬滚打的粗人,倒像是大户人家出来的子弟。
刘绰注意到的不是他的礼数,而是他身后船舱里还站着两个人。
一个是三十出头的壮汉,方脸膛,浓眉大眼,身上肌肉鼓鼓囊囊,看着便是个练家子。穿着褐色短褐,腰间别着一把短刀。
另一个是个年轻后生,二十三四的模样,面容也还清秀,可眉眼间透着一股痞里痞气的神情,嘴唇薄而红润,嘴角永远微微上翘,像是什么人都不放在眼里。他穿了一身宝蓝色的锦袍,衣料是上好的蜀锦,腰间还系着块成色极好的玉佩,倒比袁义这个当家人打扮得更富贵。
刘绰目光在那后生身上顿了一下,心说这大概就是那个袁老三了。
“袁大爷客气。”刘绰还了半礼,声音不轻不重,“您是前辈,不必如此多礼。”
袁义不由一怔。
他贩了十几年的私盐,见过的大人物也不少,可那些官老爷就算离节度使那个位子还远得很,却哪一个不是鼻孔朝天,是他为蝼蚁?
而眼前这位郡主,头一回见面,没有居高临下的威严,还客客气气称他为“前辈”。
“袁大爷要养活盐场那些亭户,要养活运河上那些船夫挑夫,多少穷苦百姓都要仰赖袁大爷过活,当得起这声‘前辈’”。刘绰笑着解释,态度亲和。
袁义一时间竟有些不知所措。
他垂下眼,侧身让了让:“郡主请。舱中备了些粗茶点心,不成敬意。”
刘绰点了点头,扶着菡萏的手上了画舫。
袁义跟在后面,走入船仓,把那壮汉和锦袍后生都喊来见礼。
“这是舍弟袁禄,家中排行第三。”他先指了指那个锦袍后生。
袁禄抱了抱拳,没有跪,也没有多说什么客气话,一双眼睛却骨碌碌地在刘绰身上转了一圈。
从头顶的金钗看到脚底的绣鞋,又看了看她身后跟着的便衣侍卫,嘴角往上一翘,朝刘绰咧嘴笑道:“草民见过郡主。久仰大名。”
袁义又指了指那个壮汉:“这是账房管事郝明,跟着我做了好些年。郡主若对盐场那边的事有什么想知道的,问他便是。”
郝明赶紧上前,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咚咚磕了两个响头,脑袋撞在船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草民郝明,叩见郡主娘娘。郡主娘娘金安!”
刘绰伸手虚扶了一下:“郝管事不必多礼,起来说话。”
“谢郡主。”郝明又磕了个头才爬起来,站到一边,宽厚的胸膛起伏着,显然有些紧张。
袁义引着刘绰在窗边坐下,舱中的布设简单却雅致。
一方案几上摆着一把越窑青瓷的茶壶和几只茶盏,茶壶上刻着一枝疏疏落落的梅花。窗边挂着竹帘,透过竹帘的缝隙,能看见漕渠上往来的船只。
袁禄端了茶盏过来,在他兄长身旁坐下,手里把玩着一把扇子,目光好奇地打量着刘绰,却又不像登徒子似的盯着不放,只是好奇。
这居然是一个孕妇。
袁义打开面前的匣子,推到桌案中央,里面整整齐齐地放着三份盐样。
“左首这一份,是盐铁司收的官盐。中间这一份,是市面上的上等私盐。右首这一份——”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刘绰脸上。
“当真是郡主的手笔?”
刘绰没有否认,笑道:“袁大爷倒真是消息灵通!”
“官盐粗粝,色黄味苦,杂质极多。”袁义一样一样地点评,声音沉稳,“上等私盐,已经强过官盐不少。但跟郡主的这一份比起来——”
他摇了摇头。
“天壤之别。”
“郡主是官身——”袁禄在旁边换了个姿势,忽然开口,那双带着痞气的眼睛直直盯着刘绰,“难道也要做私盐买卖?如此上乘的精盐,运到两京去卖,那真是有多少能卖多少。”
刘绰看了袁禄一眼。
这人一说到生意上的事,那双眼睛里的光彩顿时不一样了。
她虽做过走私琉璃的生意,可在自己丈夫治下要做的是当然是正经生意。怎么让他说得像是在贩毒?
转念一想,在他眼里,翻私盐跟贩毒倒也没什么区别。
都是提着脑袋在刀尖上讨饭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