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长安多丽人 > 第564章 盐的问题
    望江楼在润州城西,临江而建,三楼雅间推开窗,便能看见大江滚滚东去,江面上货船商船往来如织,桅杆如林。

    裴汶提前半个时辰就到了。

    他要了一壶上好的顾渚紫笋,却没有喝,只是坐在窗前,手指一下一下地叩着桌面,目光落在江面上,却什么都没看进去。

    像李德裕这种手握大权还真想做点事的人,最难缠,不好收买,不好打发。

    门外传来脚步声,裴汶立刻站起身,脸上的阴沉一扫而空,换上官方笑容。

    “李观察大驾光临,有失远迎!”

    李德裕推门进来,穿着一身月白色的圆领袍,面容清俊,气度从容。

    “裴使君客气。”李德裕拱手还礼,语气平淡,“润州初到,本该是本官先登门拜访,倒让裴使君破费了。”

    “李观察这是哪里话。”裴汶殷勤地引他入座,亲自执壶斟酒,“您是上官,下官理应先来拜见。只是李观察刚上任,千头万绪,下官不敢叨扰。今日借花献佛,算是给李观察接风洗尘。”

    “这是顾渚紫笋?”李德裕品了一口茶道。

    “李观察好灵的舌头!咱们润州是漕运重镇,货物也全。虽说是贡茶,在润州买却比长安便宜多了。”

    李德裕嘴角不由上翘,因为他想起来刘绰的高论:隋炀帝此人实则很有远见卓识,譬如他力主开通的大运河,就能造福后世百代。

    江景真的不错,过几日休沐,定要带绰绰来此处游玩。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裴汶放下筷子,叹了口气。

    “李观察有所不知,这润州啊,看着繁华,可底下的事千头万绪,盘根错节。下官在这里待了两年,有些话,不吐不快。”

    李德裕是观察使,名义上是他上级,但盐铁使司直属户部,并不完全受地方节制。

    两人之间,本来是一种微妙的制衡关系。

    可李德裕的态度,分明是要打破这种平衡。

    李德裕端起酒盏,浅啜一口,“裴使君不妨直说。”

    “李观察,”裴汶的声音沉了下来,“你是李相之子,前途无量。但下官要提醒李观察一句——刚刚到任,根基未稳,若是贸然动了太多人的饭碗,只怕……不好收场。”

    李德裕从望江楼回来时,刘绰正靠在美人榻上闭目养神。

    她刚沐浴完,头发还湿着。

    李德裕在她身边坐下,拿起干布巾给她擦头发,饶有兴致地问:“娘子在想什么?”

    “盐。”

    李德裕的手顿了一下。

    “盐?”他重复了一遍,眉头微微拧起,“巧了……今日那裴汶找我聊的也是浙西的盐政。”

    “他怎么说?”刘绰坐起身,认真起来。

    李德裕从怀中抽出一份文书,那是一份漕运沿途的盐价记录,“你看,官盐每斗三百文到四百文不等,私盐只要一百五十文到两百文。他要告诉我的就是,浙西私盐生意猖獗。这里头自然有人大发不义之财,但说到底穷苦百姓还是得到了实惠的。”

    “这跟咱们一路行来打听到的盐价倒对上了。老百姓不是傻子,同样的东西,为什么买贵的?”

    刘绰接过文书,目光在上面扫了一遍,面色渐渐凝重起来。“这就跟当初我在关中,郭凌岳跟我说,他走私粮食是在接济安西军是一样的。夫君觉得,这个裴汶在私盐生意里占了多大的头?”

    李德裕摇了摇头,“此人是个茶痴,文章书法也好,志不在做官。况且,他原本在澧州刺史任上,刚调来常州没两年,如今这个盐铁使不过是兼任。”

    顿了顿,他继续道:“他跟我说,官盐价高,是因为从生产到运输,层层加价,层层盘剥。中间经手的人太多,每一层都要刮一层油。而私下卖给盐贩子,盐贩子绕过官府直接运到销地。少了中间那些环节,价格自然便宜。”

    刘绰微微一愣:这不就是价格双轨制下的寻租空间?

    她记得王仙芝和黄巢就都是私盐贩子。唐代贩私盐是重罪,动辄判死、连坐。

    绕是如此,还是有人铤而走险,就是因为利润极为丰厚,且老百姓也真的需要私盐贩子的存在。

    “你是不是还有事瞒着我?”

    李德裕的手指在“私盐每斗一百五十文”那行字上点了点,“出发前父亲告诉我,圣人打算对淮西用兵,派我来浙西,就是要我来想办法找军费的。裴汶的意思是,若打击私盐的力度过大,恐会激起民变。”

    “那我们就不动私盐,动官盐。”

    刘绰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散了散半干的头发。

    五月的晚风吹进来,带着院子里栀子花的香气。

    “官盐贵,如果能把价格降下来,老百姓自然会买官盐。私盐没了市场,那些盐贩子自然就散了。既然法不责众,不好大开杀戒,那咱们就兵不血刃地解决私盐问题。”

    “娘子可知道,这个想法,从户部到盐铁使司,多少人想过,多少人试过,最后都无功而返?”

    “因为他们想的都是怎么降低成本,而不是换一种方式制盐。”刘绰转过身,月光从窗外洒进来,落在她的脸上,映出一双亮得惊人的眼睛,“二郎,如果我说,我能做出比现在细三倍的盐,你信不信?”

    李德裕怔住了。

    细三倍的盐。

    现在市面上的盐,粗粝发黄,带着苦味,贵族人家用之前还要先研磨。若是真有更细更白的盐……

    他看着月光下的女人,她眉眼间带着一种他见过很多次的神情——每次她要做一件旁人觉得不可能的事时,都是这副模样。

    他自然是信的。他的妻子可是能在夏日制出冰来的清凉仙子。

    “需要我做什么?”他问。

    刘绰笑了。

    “先不用。”她走回榻边坐下,“这件事,我还得好好想想。等我有了眉目,再告诉你。”

    李德裕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

    每个人都有不愿意与人分享的秘密,夫妻之间也是如此。

    “好。”他握住她的手,“那为夫就等着娘子的好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