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大彪点头，喉结上下一滚。
“可援兵怎么叫？总不能靠嘴喊。”
“发报。”谢清元抓起桌上那台沾着油渍的电台，指腹重重擦过铜制旋钮，“就用咱们带出来的这台‘铁嗓子’——今晚之前，必须让增援听见！”
“行，马上联络咱们的人！”
“电报早发出去了，援兵到底到了没有？”
“我亲自跑一趟确认！”
张大彪话音未落，抬腿就往外走。
谢清元二话不说，快步跟上。
没多会儿，两人便穿过灌木丛和碎石坡，抵达山谷腹地——
那里是整个防御体系的心脏，三门八二迫击炮正静静卧在掩体里，炮口朝天，像几只蓄势待发的黑豹。
“全体注意！敌军设伏，已合围我部！”
“啥？！”
张大彪话刚出口，聚拢在炮位旁的战士们齐刷刷抬头，脸上的血色一下子褪了三分。
“咋可能？咱们不是刚把鬼子撵出山沟了吗？”
“这不对劲啊！”
有人下意识摸向腰间的驳壳枪，指节发白；有人皱紧眉头，盯着远处起伏的山脊线，仿佛那层层叠叠的暗影里，正蠕动着数不清的灰绿色身影。
他们本是在晋西北边境搞实兵对抗，打得干脆利落，连破三道假想防线，谁料转眼间竟被真鬼子兜头罩住——无声无息，如铁桶扣顶。
“稳住！”
张大彪嗓门一沉，目光扫过每一张年轻却绷紧的脸，“咱千里迢迢赶来，不就是为收拾这群跳梁小丑？”
“现在，刀出鞘，弹上膛！”
“他们敢露头——”
“就叫他们横着进来，竖着出去！”
他嘴角一掀，冷得像块淬过火的铁。
“是！”
几十条汉子齐吼一声，声震山谷。
命令迅速传开。片刻工夫，一万五千余名官兵已完成战备集结——
没有喧哗，只有皮带扣碰撞的轻响、子弹压进弹匣的闷声，以及夜风掠过钢盔时那一声低低的呼啸。
“今晚哨岗交给我们，你们抓紧时间歇口气！”
张大彪站在高处，声音穿透夜色。
“是！”
敬礼如林，应声似雷。
战士们转身离去，脚步踏在松软的草甸上，轻得像猫。帐篷一顶接一顶亮起微光，很快又次第熄灭。
张大彪目送他们走远，才迈步离开。
谢清元立在原地，望着他挺直的背影，轻轻颔首——
这股子硬气与章法，确实挑不出毛病。
回到指挥部，他裤脚沾满泥浆，袖口还挂着几根枯草，可眉宇间却浮起一抹锋利笑意。
方才他绕了四个前沿阵地，把反制方案挨个敲定。
幸而早先冒险摸进敌后侦察，情报没白费；更幸而谢清元把全盘指挥权，毫不犹豫塞进了他手里。
此刻，他摊开作战地图，指尖停在逢桥县的位置，久久不动。
眼下不能贸然强攻——鬼子兵力厚、装备精、火力猛，硬碰只会让弟兄们流血吃亏。
可就在他凝神推演时，脑中忽然闪过阎老西那张胡子拉碴、却透着一股狠劲的脸。
“要是阎老西带晋绥军从逢桥插一刀……”
“那鬼子阵脚必乱！”
“援兵一到，前后夹击，还怕啃不下这块硬骨头？”
“再说了——谢司令手里攥着的可是新式喷火器和防爆工事图纸！”
“鬼子那些老掉牙的掷弹筒和土炸药，在咱们眼皮底下，连烟都冒不起来！”
念头一转，信心顿时腾地燃起，烧得他掌心发烫。
他大步跨向电台房，一把掀开油布帘子。
报务员正低头擦拭铜键，听见动静抬起头来。
“立刻给逢桥县晋绥军发急电！”
“就说——请阎老西火速出兵，自东向西穿插突袭，与我部协同歼敌！”
报务员愣了一瞬：“长官，这话……需不需要先请示谢司令？”
“不用。”张大彪斩钉截铁，“他授我临机决断之权！”
“就用司令部名义发——字字照念，一个标点都不能错！”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却更沉：“告诉阎老西，今夜不打痛快，明天他脑袋就得挂赵刚的枪架子上！”
报务员喉结一滚，没再吭声，只重重一点头：“明白！”
话音未落，人已钻进电台后面那方窄小隔间。
手指翻飞，电键嗒嗒作响，密语如雨点般砸向逢桥方向。
电波划破夜空，不到二十分钟，回电便已抵达。
张大彪接过译文，目光扫过纸面，终于朗声一笑：
“上井三郎，你的好日子——到头了！”
“哈哈哈！”
“等着收尸吧！”
笑声未歇，他眼神却骤然一凛——
胜券在握，更不能松半分神。
张大彪心里跟明镜似的——这仗，已经赢下一半了。
在他眼里，那些小鬼子压根不是咱队伍的对手。
更不用说，阎老西那边绝不会袖手旁观，十有八九会调兵遣将，火速驰援！
两头夹击，援军一到，轮番猛打！
那帮鬼子，还能撑几个回合？
上井三郎端坐在营帐中央，手指缓缓敲着桌沿。
他抬眼盯住身旁一名低眉顺眼的鬼子兵，嗓音冷得像结了霜：
“撤退部署得怎么样了？”
“谢清元他们，是不是已经被死死咬住了？”
那鬼子兵一个激灵，挺直腰杆答道：
“报告上尉！谢清元一伙人，已被我们团团围死！
高地上的每一道坡、每一处掩体，全在咱们火力覆盖之下！”
“只等您一声令下，立马发起总攻，彻底铲除！”
“总攻？”
上井三郎忽然仰头大笑，笑声里没有半分温度：
“呵……一群蠢货！真当他们那点残兵败将，能扛得住我们的炮火碾压？”
“痴人说梦！”
“我敢断定——此刻他们早吓破了胆，枪都端不稳了！”
“再耗半个钟头，士气准崩！”
他眯起眼，嘴角扯出一丝阴鸷的弧度：
“到那时，连骨头渣子都不用我们动手收拾。”
“是！司令官！”
鬼子兵重重一磕脚后跟，喉结上下滚动着应声。
上井三郎却不再看他，目光骤然投向帐外。
风掀动帐帘一角，他脸上杀意翻涌，如黑云压境。
“谢清元……谢清元！”
他牙关咬紧，一字一顿，像从齿缝里硬生生碾出来：
“你竟敢把我的人，埋在这片黄土里！”
“这笔血债，今天就得还！”
话音未落，他已挥手示意：
“去，传我命令——”
“全线压上！让他们亲眼看看，什么叫铁蹄踏阵！”
“哈依！”
那鬼子兵转身便冲出营帐，脚步急促如鼓点。
他刚掀开帐帘——
“轰！轰！轰！”
几发迫击炮弹撕裂空气，炸响就在耳畔！
火光吞没身影，他整个人被掀飞数米，重重砸进泥地，尘土四溅，军帽歪斜，肩章崩飞，左臂以怪异角度耷拉着，嘴角血沫混着灰土直往下淌。
身子还在抽搐，眼皮剧烈颤动，却怎么也睁不开。
四周的鬼子兵全僵在原地，脸白如纸。
“快救人！”
带队少尉嘶吼着扑过去。
另几个士兵拔腿就往主帐狂奔——长官必是下了死命令，必须当面问清楚！
一名鬼子军官跌跌撞撞闯进帐内，额角还沾着灰。
上井三郎眼皮一掀，眉头拧成疙瘩：
“不去督战谢清元，跑这儿来干什么？”
那人声音发虚，膝盖微抖：
“司令官阁下……刚才爆炸离营帐太近，我们怕……怕您受了伤！”
上井三郎脸色霎时铁青，拳头猛地砸在案上：
“我没倒，你们慌什么？！”
“按原计划推进！战机稍纵即逝！”
“那是他们垂死反扑，蹦跶不了三分钟！”
“是！属下知错！”
“绝非有意冒犯……”
鬼子军官额头沁汗，连连躬身，可上井三郎已懒得再看。
他挥了挥手，像驱赶一只苍蝇：
“出去！叫所有指挥官，立刻进来！”
“哈依！”
那人倒退着退出营帐。
不到半分钟，七八个鬼子军官鱼贯而入，靴跟踩得地面咚咚作响。
上井三郎缓缓起身，目光扫过一张张绷紧的脸，唇角慢慢扬起，那笑意却没一丝暖意，反倒像刀锋出鞘。
“诸位——”
“现在，我们还能打的兵，还有多少？”
前排一名大佐抢着开口：“司令官！各联队建制完整，弹药充足！”
“好！”
上井三郎斩钉截铁：
“即刻发起总攻！不惜一切代价，拿下谢清元！”
“哪怕填光整个师团，也要把那座高地，给我碾平！”
满帐死寂。
那大佐瞳孔骤缩，喉头滚动，半天才挤出一句：
“……明白！”
“听不见！”
上井三郎厉喝如雷。
“明白！！”
众人齐吼，声震帐顶。
“记住——”他目光如冰锥刺来，“谁敢贻误，军法从事！”
“是！！”
“滚！”
他甩袖转身，背影冷硬如铁。
军官们鱼贯而出，脚步声由近及远，迅速汇入前方震天动地的喊杀声里。
那是先前迂回包抄的伏兵，突然朝谢清元部发起闪电突袭。
他们瞬间压低身子，如离弦之箭般猛扑而出！
后援梯队也正火速调整阵型，滚滚向前！
不到片刻，上井三郎的作战指令已传遍各营连排——字字如铁，不容迟疑。
士兵们攥紧手中枪械，踩着碎步奔向前沿战壕，在硝烟未散的阵地上迅速集结列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