枪声越来越散，越来越乱。
阵地在后退，人墙在变薄，可脚步没停，枪口没歪，哪怕只剩最后一颗子弹，也朝着鬼子方向狠狠扣下扳机！
“不对劲！”
“再这样硬扛，整条防线马上垮！”
“必须撤！立刻撤！”
参谋长额头青筋直跳，几乎是在吼。
“谢长官！弟兄们快顶不住了！”
谢清元指尖冰凉，掌心全是汗。
弹药库空了，炮管烫得不敢碰，连最后几箱手榴弹都搬上了前沿——这不是打仗，是拿命填缺口！
“谢长官！”参谋长又喊了一声，声音发颤。
谢清元深深吸进一口灼热的风，缓缓转过身来，目光沉静如古井：“参谋长，我懂你急。”
“可晋绥军是接了我的命令才扎进这个口袋的。”
“他们弹药打光了，我们更不能撒手！”
“救不出他们，我谢清元没脸回总部交差——更没脸见那些战死的弟兄！”
“可……咱们真的一颗炮弹都没了啊！”参谋长声音发涩，像砂纸磨过木头。
“难道真要等死？”
“长官……我相信您，一定能闯出一条活路！”
“只要拖住鬼子的攻势，再撑一阵子——
我们就有救了！”
参谋长声音发紧，却字字有力。
“长官，别小看咱们！这一仗，绝不会输！”
“您信我一次！”
他攥着拳头，眼底烧着火苗。
谢清元喉结一滚，深深吸进一口气，胸膛起伏片刻，终于点头。
“好！我信你！”
“全军压上，把他们碾碎！”
他牙关绷得死紧，话音像从齿缝里迸出来的铁渣。
“是！长官！”
参谋长立刻挺直腰杆，声音都亮了几分。
命令刚落，前线炮口齐齐扬起。
“轰！轰！轰！”
迫击炮怒吼着喷出火光，震得脚底发颤。
晋绥军阵地上，人影正一个接一个倒下。
阎老西站在掩体后，手心全是汗，指甲掐进掌心都浑然不觉。
忽然，一名士兵跌跌撞撞冲来，裤脚沾泥，帽子歪斜，脸上糊着灰和血。
阎老西心头猛地一沉——这副模样，准没好事。
“阎司令员！”
士兵扑到跟前，“啪”地敬礼，嗓子劈了叉：“报告！炮弹……快打空了！”
“什么？！”
阎老西浑身一僵，脸霎时褪尽血色，嘴唇不受控地抖起来。
“司令员？您……”
士兵伸手想扶，又不敢碰。
“还剩多少？”阎老西一把抓住他胳膊，指节泛白。
“您瞧！”
士兵抖着手递上一张皱巴巴的清单。
阎老西扫了一眼，胸口像被重锤砸中——
真见底了！
可明明昨天还堆着半垛……
一想才记起，打太原那会儿，炮火全砸在鬼子脑门上，早耗得七七八八了。
“打！全给我打出去！”他嘶声吼道。
“是！”士兵转身就跑。
“轰！轰！轰！”
炮口喷火，弹道撕裂空气。
鬼子阵地上接连炸开团团黑烟，残肢断臂腾空而起。
可伤亡数字，比先前翻了不止一倍。
阎老西盯着硝烟弥漫的战场，心一点点往下坠——
弹药将尽，补给断线，人也快熬干了。
一股寒意，顺着脊梁骨往上爬。
“司令员！咱还能顶住！”
一名年轻士兵抹了把脸上的血，扯着嗓子喊。
“轰！”
阎老西头也没回，只挥手下令：“火力压制！再压！”
他知道，停火就是等死。
拼尽最后一颗子弹，才是活路。
“司令员，您到底怎么了？”
那兵愣愣追问。
“没事。”
他摆摆手，声音沙哑，目光却钉在远方。
心里默默念着：老天爷，再给点时间……
可天不遂人愿。
话音未落，鬼子的炮弹已如冰雹般砸进阵地——
炸起的泥土混着血雾，一具具躯体被掀翻在地。
鬼子那边，伤亡同样惨烈，却愈发疯狂。
“轰！”
又一轮炮火覆盖，目标直指晋绥军与新三方面军结合部，誓要将两支队伍一口吞下。
“砰！”
晋绥军残存的炮口仍在怒吼，炮弹呼啸着扎进敌阵。
“轰！轰！轰！”
爆炸掀起滚滚浓烟，鬼子成片栽倒。
可己方炮位也在接连哑火，火光越来越稀。
士兵们喘着粗气，眼睛布满血丝，仍咬牙往前扑——
只有压住对方炮火，才有机会喘口气、换口气、翻个身。
可谁都清楚：这是拿命赌，赌赢了活，赌输了死。
“哒哒哒！”
机枪子弹泼水似的扫过去，打得鬼子战壕尘土飞扬。
“杀——！”
鬼子端着刺刀，红着眼往这边猛扑，不顾死活。
“嘭！”“嘭！”
子弹砸在工事上火星四溅，晋绥军士兵一个接一个栽倒。
剩下的人趴在焦黑的掩体后，拼死还击。
可弹药箱越来越轻，扳机越扣越沉。
人也越打越虚，眼皮直打架。
“该死！”
“炮弹咋这么不经打？”
一名满脸煤灰的士兵踉跄奔来，声音发颤。
阎老西抬眼一瞥，心口顿时一紧——
又来了。
他绷着脸，嗓音低得像砂纸磨过铁板：“说。”
“又怎么了？”
“报告……伤亡太大，炮弹……只剩最后三箱。”
士兵垂着头，声音发苦。
阎老西眼前一黑，身子晃了晃。
“完了……”
他喉咙里滚出一声闷响，随即暴喝：“现在怎么办？！”
“司令员，只能继续打了！可……真没炮弹了。”
士兵急得额头冒汗，忽又抬头，眼里燃起一点光：“对了！新三方面军的援兵到了！”
“援兵？！”
阎老西猛地抬头，双眼骤然一亮。
他胸中怒火翻腾！
可脸上反倒沉静下来，迅速盘算出更稳妥的破局之策。
那名传令兵见任务已成，转身就要奔赴前线继续厮杀。
脚刚抬起半步，阎老西一声低喝劈空而来——
“站住！”
“有事？”
士兵闻声顿住，下意识回头应道。
“你刚说的援军，到底来了多少人？报清楚——我得亲眼确认，那不是鬼子冒充的假旗号！”
阎老西目光如刀，直刺对方眼底。
“这……”
士兵脸一僵，喉结滚动两下，压低嗓音答道：
“绝非敌军！我亲手认过旗标——是咱们晋绥军自己的弟兄！”
“司令人，那支队伍就在二十里外，正朝这边疾进！”
“眼下战局分明：咱们和新三方面军，已把小鬼子死死夹在中间！”
阎老西听罢，紧绷的肩膀终于松了一寸，呼吸也沉稳了些。
“好！你先归队！”
“是，司令人！”
待士兵快步离去，阎老西抬眼扫向自家炮兵阵地。
如今阵地上人马凋零，只剩稀稀落落几百号人，山炮野炮加起来不过百门出头。
可这支残兵打出的炮火，依旧凌厉如虎、势不可挡！
关键还攒着一批弹药——不多，但够打一场狠仗！
每一发炮弹炸开，都像砸进鬼子心口的一记重锤！
阎老西嘴角微扬：库存虽薄，火力却更猛了；援兵将至，士气更足！
这回，不必躲、不必藏，真刀真枪，硬撼到底！
他当即下令：全军压上，速攻！
血火再燃！
“八嘎！支那人哪来的这么多炮弹？！”
“不是早报过只有十几门破炮吗？！”
“蠢货！全是你们瞎报军情！”
“废物！一群饭桶！”
鬼子炮阵早已哑火——炮弹告罄，连擦枪布都快烧光了。
反观晋绥军那边，炮口喷火不歇，一排排炮弹撕裂空气，狠狠砸进他们战壕。
恼羞成怒的曰军炮兵拼命调转炮口还击，可刚架好，轰隆一声——整门炮连同炮组，已被掀上半空！
“啪嚓！”
又一门九二式被掀翻在地，炮轮朝天，硝烟裹着碎肉腾起老高。
“哈哈哈！”
阎老西攥拳大笑，“我看你们的炮管，还能挺几轮！”
“弟兄们，给我往死里打！胜利就在眼前！”
他立于高坡之上，望着己方阵线如铁流奔涌——
任你枪林弹雨，挡不住这股悍勇；
任你工事如铁，拦不下这波烈焰！
炮火越打越准，越打越狠，鬼子炮兵阵地终被犁成焦土。
此役，鬼子折损逾万人。
而晋绥军以不足两万之众，咬碎五万敌军獠牙，还捎带碾垮十万伪军侧翼——
账面看，大赚！
阎老西长长吁出一口浊气，却未及喘匀，眉头又拧紧：
远没到庆功的时候。
五万鬼子主力尚在，十多万伪军蛰伏周边，随时会扑上来撕咬。
这时，一名鬼子通信兵连滚带爬冲到和田豚尾面前，军帽歪斜，裤脚沾泥：
“阁下！我方炮兵损失过半！步兵伤亡……已超三成！”
和田豚尾面色骤然铁青，目光阴冷扫来：
“你在怪我指挥失当？”
士兵“咚”地跪倒，额头抵地，声音发颤：
“不敢！属下万万不敢！”
沉默片刻，和田豚尾忽然冷笑：“晋绥军和新三方面军，怕是比我们更惨吧？”
“仗，远没打完。”
“胜败之数，现在全押在士兵的腿上、手上、命上！”
士兵垂首称是。
和田豚尾转身迈进作战室，背影僵硬如铁。
他盯着沙盘枯坐良久，指节叩着桌沿——突然抬头，眼中寒光一闪：
“分兵！把主力切成两股，专打晋绥军一路，再调精锐咬住新三方面军！”
“围点打援？不，咱们要反客为主——先撕开一道口子，再逐个吃掉！”
“这一刀，正好砍在晋绥军腰眼上！”
他唇角微挑，快步出门。
命令火速传至参谋长案头，再由各部层层下达。
消息如风掠过战场，很快吹进晋绥军耳中——
“哟西！师团长这招高啊！”
“胜券在握！”
官兵们齐声呼应，士气陡涨。
“我军伤亡如何？”
晋绥军阵地那边，炮声早已沉寂，连一丝余响都听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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