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未落，大门被一把推开，一个虬髯如戟、虎背熊腰的汉子大步闯入，啪地一个立正。
“卞永！你瞎嚷嚷什么？”
“老子几时说过要参战？”
宋则员眼皮一跳，毫不客气地瞪过去。
兵是好兵，更是心腹爱将——当年亲手拉起大刀队，后来破格提拔为暂一师师长。
可一提这小子，他就脑仁发胀。
闯祸的胆子简直骇人听闻，尤其在打鬼子这事上。
要不是他一直死死摁着，这小子怕是早领着队伍直扑秦岛腹地了！
其实关东军大举入关的消息，29军是头一个撞破的。
可最终按兵不动——他心里比谁都清楚：这一动，就是整支部队彻底砸进火坑！
“司令！”
“天赐良机啊！”
“我反复核实过了，这帮人全是溃散下来的残兵败将！”
“重武器几乎一挺没剩！”
“咱们咬一口，准能撕下块硬肉！”
卞永顿了顿，眼底烧着火光，声音都发颤。
“放你娘的狗屁！”
“残兵败将？”
“你晓得这是哪路兵马？”
“这是关东军！关东军！”
“你要寻死，老子拦不住；可拿弟兄们的命去填你这莽撞的窟窿，老子先毙了你这混账！”
宋则员双目圆睁，劈头盖脸吼过去。
“关东军？！”
“可司令……”
“他们战力……”
卞永喉头一紧，话没出口，眼神却像被兜头浇了盆冰水，倏地暗了下去。
没错，是他失了分寸！
机会确实摆在眼前，可对29军而言，无异于赌上全部身家去搏一把生死局。
情报写得明明白白：对方兵力是己方的几十倍不止。
瘦骆驼再瘦，也压得死马！
说到底，还是29军太想赢一场了。
这些年，整支队伍像被撵着跑的野狗——先丢了北市，退守宝定；接着北市日伪军轮番扫荡宝定；最后辗转北上，在秦岛扎下根来。
虽说秦岛的小鬼子平日缩在据点里不怎么露头，可他们终究是扛枪吃粮的军人啊！
“行了！”
“仗不是这么打的！”
“只要关东军卡死在关外，这盘棋就还没输！”
宋则员语气缓了下来，却字字沉实。
关东军若真出不了关，那位谢司令绝不会坐视不管！
而驻守秦岛要塞的29军，未必没有破局的机会。
前提是——新三方面军和山城那边，必须谈拢。
“还有得打？”
“司令！您这话当真？”
一听松口，卞永立马又燃了起来。
“司令！”
“我想起来了！”
“这个张大彪，早年可是大刀队出身！”
旁边副手突然插话，声音响亮。
“大刀队？”
“卞永！”
宋则员目光一转，直直钉在他脸上。
暂一师虽非主力王牌，但“暂一师”三个字，在整个29军里谁不竖起大拇指？
它的根子，正是当年那支令鬼子闻风丧胆的大刀队。
只是岁月流转，大刀队早已成了泛黄的老照片；
29军的装备没见多大起色，可那种刀刀见血、贴身肉搏的打法，早就被时代甩在了身后。
如今的暂一师，只剩个响当当的名号罢了。
“司令！”
“张大彪这人，我印象深得很！”
“是个狠角色！大刀队刚拉起来那会儿，他就带着三队冲锋陷阵！”
“后来提了营长！”
“身手利落，任务从不含糊！”
“敢冲、敢拼、敢豁命！”
“北市保卫战时，上面派下的斩首令，就是他亲自带队执行的！”
“可敌我悬殊太大，行动终究折戟！”
“他那支队伍几乎全交代在城里，只逃回一个伤兵！”
“按消息，张大彪当时就倒在北市街头，再没站起来！”
“这……怎么可能？”卞永眉头拧成疙瘩，拼命回想。
可紧接着，脸上只剩错愕与茫然。
宋则员看穿他的心思，嗓音低沉：“张大彪没死——人就在门外候着。”
“张大彪？”
“没死？”
“司令，您没拿我开涮吧？”卞永胸口剧烈起伏，喘得厉害。
当初噩耗传来，他足足闷了半个月。
暂一师里想找一个合胃口、有股子虎劲的指挥官有多难？尤其张大彪那股子不要命的打法，跟他简直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北市那一仗前，他甚至悄悄想过：万一自己倒下，接班的人选，非张大彪莫属。
可……
“废话！”
“老子像开玩笑的样子？”
宋则员斜睨一眼，冷声反问。
随即朝副手微微颔首。
副手立刻转身出了指挥室。
可此时的宋则员，却盯着地面，眉心越锁越紧。
北市保卫战已是多年前的事，再加上卞永亲口确认——那一战活下来的概率，连百分之一都不足。
人没死，只有两种可能：要么命硬得离谱，要么……跟鬼子有牵扯？
可这时间点，他又缓缓摇头。
真相如何，等见了面自然水落石出。
正想着，门口忽地炸开一声粗嗓：
“大彪！”
“真是你这龟儿子？！”
卞永吼声未落，宋则员抬眼望去，只见两道身影立在门边。
一个是副手，另一个——
肩宽背厚，脸膛黢黑，横肉虬结，活脱脱是卞永的孪生兄弟！
可宋则员目光往下挪了一寸，眉头骤然一拧。
卞永也愣住了，跟着倒抽一口凉气。
“大彪！”
“你这身打扮……是投捌陆去了？”
卞永瞪圆双眼，难以置信。
灰布军装！
整个华夏，独此一家，别无分号——除了捌陆军，再没第二支队伍穿这个！
“卞师长！”
“大彪没变，还是那个大彪！”
张大彪收回望向卞永的目光，开口应道。
只是心头不免一叹：光阴似箭，当年的老长官，如今已是威震一方的师长了。
“司令！”
“这……”卞永下意识扭头看向宋则员。
“算了。”
宋则员沉默片刻，轻轻摇头。
本以为张大彪这次返营，是回29军复职，可眼下这架势——竟真投了捌陆？
虽说两支队伍素无往来，捌陆名义上还归二战区节制，但真没必要为这点事撕破脸。
“司令！”
卞永忍不住出声。
他对张大彪，不单是赏识，更藏着一份沉甸甸的歉意。
当年北市血战，大刀队几乎打光，弟兄们十去七八，尸横遍野。
如今好不容易……
话刚冒个头，就被宋则员抬手截断。
“张大彪！”
“你这次踏进29军大门，怕不是单纯来报到的吧？”宋则员声音压得极低，却像绷紧的弓弦。
“宋司令！”
“确实不是！”
张大彪略一停顿，目光沉稳地点了点头。
“任务？”
“对！奉总司令严令！”
“此行，专为敦促29军即刻出兵！”
他一字一顿，说得缓慢而清晰。
“总司令？”
“出兵？”
这两个词一砸出来，别说宋则员，连卞永都僵在原地，脑子嗡嗡作响！
“没错！”
“张大彪，据我所知，捌陆隶属二战区，战区司令是阎长官——你口中的总司令，莫非是他？”宋则员眉头拧成疙瘩，直盯着张大彪。
可越想越不对劲：29军跟二战区向来井水不犯河水，哪来的调兵权？
再说“出兵”——往哪儿出？替谁打？图什么？
话音未落，只见张大彪缓缓摇头。
“张大彪，你到底在哪支部队当差？”宋则员索性掀开底牌。
“宋司令！”
“建制上，我们确属捌陆序列。”
“可又不完全是。”
“细说！”宋则员颔首催促。
“宋司令！”
“我们总司令姓谢！”
“番号——新三方面军！”
张大彪声音陡然拔高，斩钉截铁。
“姓谢？”
“新三方面军？”
“等等！”
宋则员瞳孔骤缩，猛地盯住张大彪：“你该不会……”
整个华夏军界，姓谢的统帅屈指可数，再搭上“新三方面军”这五个字——答案已呼之欲出！
谢清元？那位死守北市、打得关东军丢盔弃甲的谢司令？
这支部队他太清楚了——由数个精锐集团军攥成铁拳，称“方面军”，名副其实！
“正是！”
张大彪重重应声。
“大彪！”
“你没糊弄人吧？”
“真是那支——把北市变成关东军坟场的新三军？谢清元谢司令？”卞永也按捺不住，脱口而出。
那可是新三军啊！
甭提北市一役，往前数，单凭一己之力搅碎筱冢义男围剿晋西北的毒计，就足以震动朝野！
建军至今，未尝一败。北市那一仗，更是和号称华夏最强的第五军、薛司令的第一集团军正面硬碰。
结果呢？两家联手都没撑过半小时！
高下立判！
只不过——第五军和第一集团军都是山城嫡系，消息早被捂得严严实实。
“嗯。”
张大彪再度点头。
“大彪！”
“那你现在，在新三方面军担任何职？”卞永忽然想起什么，急问。
“参谋长。”
“新三方面军第二集团军参谋长。”
“参谋长？”
卞永喉结一滚，下意识咽了口干沫。
自己昔日手下，如今已是集团军级参谋长；论军阶，早盖过了他这个暂编第一师师长。
刚才他还盘算着，把张大彪重新收归帐下……
“行了。”
“张参谋长！”
“既然是奉命而来——”
“谢司令，究竟如何打算？”宋则员及时打断，语气明显软了一分。
面对这支二十万虎狼之师，还有成建制的装甲集群、重炮群，甚至配属空军——他不得不慎重。
“宋司令！”
“命令很干脆——”
“新三方面军，恳请29军火速出兵！”
“务必卡死关东军南逃秦岛的退路，为我们合围全歼，抢出最后几小时窗口！”
张大彪面色如铁，字字如锤。
“等等！”
“大彪，你刚说……全歼？”
卞永尚未从震惊中缓过神，又被这一句震得心口发烫。
“对。”
“如今的关东军，只剩一副空架子。”
“兵还在，魂没了；枪还热，胆早寒透！”
“只待我军主力到位，关门打狗，一网打尽！”
他眼底掠过一道冷厉锋芒。
“张参谋长！”
“若事关关东军——恕宋某不敢应承！”
“大规模调兵，须有战区正式手令！”
“我，尚无此权。”
宋则员沉默片刻，终是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