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怕心中极不愿。
可在冷酷无情的现实面前,石廷柱终究是接受了自己的命运。
他在沉默一瞬后,下意识地想要抱拳一礼,应下此事,却猛然发觉自己的左臂因为重伤的缘故,被医官用绷带牢牢地固定在了身上,故而只得向满桂颔首致意。
“大帅。”
“正所谓自家人知自家事。”
“末将的伤势,末将自己最为清楚,即便是休养几个月后伤愈了,恐怕这左手也是提不得重物了,届时,战场厮杀岂不是要误了大事?!”
“所以……”
说到这里,石廷柱稍微顿了顿。
接着语气中,就多了几分无奈,脸上的神色间也多了些许诚恳之色。
“恳请大帅,安排人手,将末将送去后方继续疗养吧!”
“兴许伤养得好些,日后还有机会继续为国朝尽忠!”
“末将继续留在这大营内,除却耗费人力物力之外,没甚意义,不如去后方,也好让大帅可以放下顾虑,继续率军征战!”
言语之恳切,可谓是令人动容。
但满桂也不是什么白痴,他立刻就听出了石廷柱这最后一句话中的另外一重意思……
什么叫放下顾虑?!
表面看上去,这似乎是让满桂放下对他们这些伤兵伤将的担忧,好集中精力,继续征战,可实际上话中的另外一层意思,就是在明明白白地主动示弱,主动放弃兵权,好叫他满桂放心啊!
“石将军当真是我大明朝的忠臣良将啊!”
满桂长叹一声后,如此感慨道。
但这话里边到底有多少真情实感嘛,可就不好说了……
对于石廷柱这么一个满脑子全是自己的利益,并且还有叛降前科的人来说,满桂自然不可能信他口中所说的半句话!
当然了。
信不信是一回事,表面功夫做不做又是另外一回事。
既然这石廷柱这么识趣。
主动要求要将他送去后方疗养,主动要求交出兵权,主动示意自己以后不会再继续领兵作战了…那满桂当然也乐意给他个体面。
自己主动体面当真是一件好事啊!
如果石廷柱自己不体面的话,满桂可就真的要帮他体面体面了……
不过现在嘛,倒是没这个必要了。
“既如此,那就按照石将军所说的办吧!”
“军中毕竟条件简陋了些,石将军身负重伤,还是应该在伤势平稳之后,送去后方疗养的,但愿石将军能够早日康复,继续为国效力!”
言罢。
满桂就来到石廷柱近前,俯下身子,拍了拍他右肩的肩头。
“好生养伤。”
“待本帅与其余诸位部堂、诸位大帅覆灭建奴之后,回返京师之时,再与伤势养好的石将军举杯痛饮一番!”
“一定,一定,末将等着大帅。”
……
片刻之后。
满桂心满意足地走出了石廷柱所在的营帐。
一直跟在他身侧的孙祖寿,这时才找到机会,向前迈出一步,压低声音,询问道:
“大帅,为何不提让石廷柱招降建奴汉八旗将领一事?”
本来,其实是有这么一回事的。
甚至此前,朱由检把石廷柱一脚踹进满桂的前锋大军中时,找的理由也是这个:让石廷柱与建奴汉八旗的将领们联络一番,好招降纳叛。
但满桂却在刚才完全没提这回事。
并且在此刻听见孙祖寿的询问后,还摇了摇头,嗤笑一声。
”你当真以为眼下还有招降纳叛的机会?!”
孙祖寿一时语塞。
满桂没有话说一半的毛病,既然已经挑出了这个话头,他也就顺势说了下去。
”之前的确是有机会的。”
“但现在阿敏是死是活都不知道,建奴内部定然是风声鹤唳、人心惶惶,在这种情况下,怎么可能不对汉八旗的那些个混蛋们打起十二分的警惕?!”
“没机会了。”
“以鲍承先、金玉和为代表的那帮人,已经彻底丧失了从建奴这艘破烂贼船上跳下来的机会了。”
“他们已经跑不了了,跳不脱了。”
“你信不信,但凡他们此时略微有所动作,招来的便是一场杀身之祸?!”
孙祖寿没有丝毫犹豫,当场点头附和。
这几乎是摆在台面上的事情,毕竟建奴对汉人从来是不信任的,甚至于他们对蒙古人也是不信任的!
正因为此。
当阿敏重伤,建奴内部人心惶惶之际,这帮人但凡做出什么细微的小动作,怕是立刻就要遭到清算!
甚至……
哪怕他们什么都不做,也要遭清算!
之所以这样,一方面是建奴经过累次大败之后,国势倾颓得太过于严重,一方面是因为阿敏重伤,建奴无主,还有另外一方面,便是有了石廷柱这么个前车之鉴!
“石廷柱这厮,简直是自私自利到了极点。”
“之前鲍承先与石廷柱和金玉和三人合谋,借尚可喜之口,将意欲反正的消息传过来之事,你也是知道的。”
“彼时,说好的是这三人一起反正。”
“可现如今,石廷柱自己先行反正了,这让其他二人还有个屁的机会发动兵变,倒戈一击?!”
说到这,满桂不禁冷笑一声。
“正因为石廷柱这般行径,才让陛下对他极其不满,极其厌恶。”
“要不然的话。”
“何至于把他给一脚踹到本帅的军中,并且还私下与本帅说要好好炮制石廷柱一番?!”
满桂咧起嘴,呵呵的笑了笑。
石廷柱部杂牌军当炮灰用,以及借机削石廷柱兵权这些事,是他满桂做的不假,却不是满桂自己的主意。
真正发号施令的,乃是率领大军,正在朝此地缓缓压来的大明朝皇帝朱由检啊!
“不过陛下到底是个厚道人。”
“不出意外的话,石廷柱虽然没了兵权,但下半辈子活着还是没啥问题,除非…他自己又不甘寂寞,自己作死!”
“那样的话,可真就是老寿星上吊,嫌命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