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三年,七月十八,夜。
白昼既已逝去,悬挂于九天之上的,自然也并非什么大日,而是一轮还算圆整的皎白明月了。
明亮的月光普照在大地上。
然而沈阳城中却一片死寂,建奴王宫的大政殿内此刻围满了人,但哪怕头上是繁星点点,明月皎皎,一众建奴的心情却好似身处九幽深渊一般,压抑的可怕!
后殿,床榻上。
昏死过去的阿敏板板正正地躺在上边,脸色惨白的好如金纸,一眼望过去,竟没有丝毫活人的模样,跟个死人几无二致!
大殿内外的建奴一个个神情紧张、凝重。
不少人还在低着头颅,暗暗叹息,脸上滴满了苦涩与担忧,以及为未来命运的恐惧……
今日这一战,建奴不出意外的败了。
在阿敏中弹倒下的那一刻,原本还算是在有序北撤的建奴,瞬间就从撤退变成了溃败,再从溃败变成了溃逃!
彼时。
所有人都懵了。
有人想过,阿敏竟然是这样中弹的…那身材魁梧、肌肉虬结的左良玉,就像是个疯子一般,扛着炮筒子便冲到了近前,以至于连挡都没法挡!
近距离中了一弹,哪怕阿敏披着重甲,即便不死也得重伤半残!
“我父汗怎么样了?”
一名脸色很是难看的青年人,从外间大步走了进来。
眼神在躺在床榻上生死不知的阿敏身上扫了一眼后,便望向近前的一堆医者,沉声询问道。
此人乃是阿敏的亲子,名为贡阿。
自从阿敏这个天定汗成了建奴唯一的太阳之后,贡阿的地位也就水涨船高,彻彻底底的成了建奴的贝勒。
但贝勒之间也有高低。
他这个贝勒和多尔衮那个贝勒,简直无法同日而语…事实上,贡阿的才能只能说还算可以,如果在建奴全盛之时,他是断然上不了台面的!
但……
也不看看建奴现在是什么鸟样了!
故此,在阿敏重伤,生死未卜之后,贡阿也就成了沈阳上下建奴的主心骨!
“回禀贝勒爷,大汗尚未脱离危险。”
“但我等已经尽可能用药石救过了,大汗能不能转危为安,如今药石已然无法左右,恐怕还得祈祷天意才是……”
听见这话。
殿内的众人又是不约而同地叹息了一声。
阿敏的重伤对于建奴来说的影响可谓是毁灭性的,今日建奴之所以在最后彻底崩溃,最大的原因其实就是阿敏负伤后倒下去了!
现在不比以前。
从前建奴全盛之时,哪怕是作为彼时建奴大汗的皇太极临阵死了,大贝勒代善也可以接过指挥权,即便代善死了,也还有阿敏,再次也还有莽古尔泰。
甚至于,哪怕这四大贝勒全死了。
建奴也还有济尔哈朗、阿济格、多尔衮、岳托、硕托、豪格等贵族,以及包括叶臣、吴拜、鳌拜等在内的一干将领,可以继续顶上去!
但谁让这些人都死了呢?!
既然都死了,那就没什么好说的了,故此阿敏亦完蛋,建奴就瞬间像是个被打断了脊梁骨的野狗一样,当场直接就崩溃了!
“事已至此,只能看天意了。”
贡阿叹息完后,忍不住向前走了两步,低下头再度看了看自己的阿玛,脸上的神情尽显悲痛。
他是真的感觉悲痛。
虽然从阴谋论的角度来说,在同为阿敏之子的爱尔礼不在沈阳的情况下,一旦阿敏死了,他贡阿将立刻成为建奴的大汗。
然而,贡阿对此却完全高兴不起来。
这年头,建奴的大汗之位,这压根就不是什么好东西了!
谁当谁死!
“贝勒说的是,眼下也只能看天意如何了。”
“大汗除去那处最重的伤之外,身上还有大小创伤不下十处,其中三处,乃是锐器所伤,七处乃是钝器击打所伤!”
“当然,这些伤都并非致命的。”
“让大汗沦落如此境地的,还是左良玉那疯子最后的一击。”
话音落下……
一旁最为阿敏所信赖的一名萨满祭司,就亲自伸手掀开了盖在阿敏身上的薄毯,露出了其右胸处那触目惊心的伤口!
伤口整体呈椭圆形。
下方的数根肋骨已然尽数折断。
很明显,这是被炮弹直接击中后所造成的重伤…哪怕阿敏披着三层甲胄,哪怕这三层甲中的中间那一层是棉铁甲,可到底也不能为他隔绝所有的力道!
当然了,鸡蛋大小的炮弹,终究没有打穿三层甲。
可虽然甲胄没有打穿,但却将甲胄打得向内凹陷下去,以至于铁甲的碎片,还狠狠地扎进了伤口之中!
伤势如此严重。
其实即便是活下来了,也定然需要极长的时间来休养,也肯定会留下严重的后遗症,况且…八成还活不成呢!
“举行祭祀吧。”
“但愿上天还在庇佑着我大金,但愿上天可以庇佑我父汗吧。”
说完之后,贡阿神情萧瑟地摇了摇头。
然后他招了招手,示意在场的人除去萨满祭司和医者之外尽数出来,好叫阿敏可以休息的更好一些。
片刻后。
一行人便齐聚在了大政殿的正殿中。
贡阿根本没心思去试着坐一坐,那象征着建奴大汗身份的宝座,他一屁股坐在了台阶上,望着眼前同样神情沮丧、一言不发的众人,主动开口道:
“残兵都已经收拢了吧,此战的战损和战果可统计出来了,我大金在这盛京内外还有多少兵力?!”
闻言。
殿内众人的神情就愈发难看。
但最终还是有人咬了咬牙后站出来,抚胸一礼,正色道:
“回禀贝勒爷,此战折损不下六千!”
“这六千折损中,九成以上已经战死或者必死无疑了,只有少数伤势不重者,成功地撤入了城内,其中还有部分人没有死,也没有被俘,而是逃了!”
百日一战,建奴可谓是倾巢而出。
他们第一波就撒出去了整整万人的兵力,其中半数是建奴本族精锐,半数则是汉蒙八旗的精锐。
在大战中,直接参战的人约有六千,另有一千人策马游弋在侧翼,以提防被建奴绕过的,留守在北边的镇骧中卫向东机动,断掉他们的回路!
除此之外,还有两千人充作后军,做预备队用。
至于剩下的一千人,则配合着第二波从沈阳城内调出去的三千兵马,合兵一处,在浑河河畔设伏,以期配合主力,打追杀至此的明军一个措手不及!
所以建奴此战的总兵力是一万三千余人。
如果再加上故意撒出去袭扰明军其他各部,并守卫着各处要害的兵马的话,总兵力可达一万五!
这兵力已经完全可以称得上是倾巢而出了。
建奴却没有获得倾巢而出应当有的战果,相反,还折损了六千余人!
更为关键的是,这六千余人乃是精锐!
毕竟。
列阵打仗的时候,他们是排在第一线的,伤亡自然也最为惨重!
如此一来……
此战,建奴何止一个惨字了得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