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
白日间喧嚣声不断的明军大营,宛如一只沉睡的雄狮般,陷入到了短暂的寂静之中。
另一边,辽阳城内。
一股肃杀而沉默的气氛,在城内弥漫。
聚集起来的三千建奴精锐已经尽数集结起来,正在互相为彼此披着甲胄,并检查随身携带的器械是否完备。
达木莱身披重甲,缓缓走到人群前方的一处高台上。
借助着四周火把那橘红色的光芒。
达木莱很清晰地看见了距离他比较近的那些建奴精锐脸上的神色…有肃杀,也有一丝丝疲惫和迷茫。
“唉!”
达木莱见状,不禁在心中暗叹一声。
处于一个国势在上升期中的政权,和一个国势在衰退期中的政权,显然是两种截然不同的感觉,也是两种截然不同的状态。
处在国势上升期中的政权,其内部所有人哪怕是在面对场大战的失利时,或许会觉得愤怒,会觉得不甘,但绝对不会觉得迷茫乃至于绝望!
因为政权的势头是在上升期中的!
只要这个上升的势头不被彻底扭转,那么整个政权上下的人心就不会散,也不会乱,以前的箭弩就是这样。
但……
正所谓今时不同往日。
现在的建奴已经不可同日而语了,他们已经切实地处在了一个衰退期,而衰退的源头,就在那一场损兵折将极为严重的关内大战!
人心这个东西,向来是最为难以捉摸,难以掌控的。
它与军队的士气息息相关。
看上去似乎无形无状,但又切切实实地深刻影响了一个政权稳定与否,一支军队的战力强弱等等方面。
达木来很清楚为什么现在的明军普遍敢战。
敢战的不光是那所谓的天子亲军,就连关宁军、东江军、蓟镇军,乃至宣大等边军的战力,都相较于以前提高了不止一筹…说到底,这其实就是人心的力量。
以前的明军,不是不能战,而是不想战。
其实只要解决了明军不想战这个问题,那么哪怕不更新军械装备,哪怕不加强训练,哪怕不去搞什么参谋制度,军队的战斗力也会一步步提高的!
人心向背,实在是太重要了……
达木来望着眼前这群看上去有些迷茫的建奴精锐,心中想说些什么提气的话,好把士气尽可能地提一提。
但想了好一会后。
他忽然颓然地发现,哪怕连自己这个辽阳留守,堂堂正正的正红旗固山额真心里边都满是迷茫和无措!
他都这样了,还如何去提高别人的士气?
想到这里。
达木来不禁暗暗地苦笑一声。
没想到有朝一日,自己竟然要为了士气这东西而发愁,想几年前,那可是从来不必为了此事而操心的啊!
彼时建奴上下充斥着一股锐不可当的气势。
可看现在呢?!
锐气已失、士气低迷、人心惶惶、朝不保夕!
达木来忽然对未来觉察不到什么希望了。
这个念头一出,连他自己都被吓了一跳,他连忙用力闭了闭眼,然后狠狠地咽了口唾沫,长舒一口气,将心中的杂念尽可能地抛除…但这个念头就像是野草般,已然在他心中扎下了根,任凭他如何去压,也似乎无济于事。
当此时。
建奴精锐已经尽数披上了甲,在彼此互相检查一番后,也做好了出城突袭的最后准备。
达木来不敢再继续等下去了。
他怕继续等下去,自己的心态直接崩了,于是乎…沉默一瞬后,达木来没有多说废话,直接抽出了腰间的长刀,咬着牙,恶狠狠道:
“出城,夜袭!”
“杀明军,烧辎重、破营垒,斩旌旗!”
“杀!”
最后一声低吼,仿佛是达木来硬生生地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一般。
一众建奴纷纷上马。
不算特别长的大枪靠带子系在背后,马鞍一旁则插着箭壶与骑弓,箭壶中的箭矢,半数以上都是裹着浸满火油的布条的火箭,这是用来烧辎重的,另外半数则是寻常的箭矢,乃是用来射杀明军所用。
不过天这么黑,又是夜袭。
即便是箭术再好、目力再强的建奴射手,靠着骑弓,恐怕也取得不了什么战果,不过这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一定要烧掉明军的辎重!
相比之下,杀不杀人反倒是次要的了。
辽阳城西的无敌门缓缓打开,接着便是西关城的翊镇和迎恩二门。
三千匹以棉布裹着马蹄的战马,依次行出辽阳城,在旷野上先兜了个圈子,而后便分作两部,由达木来和伊拜亲率,从东西两侧开始向南迂回,准备绕后去袭明军营盘中的辎重大营!
城头上。
望着达木来和伊拜及三千精锐远去的方向,石廷柱暗暗地长舒了口气,胸腔中的心跳则开始慢慢加速起来。
建奴最精锐的人都已经出城了。
眼下的城内,就只剩下了不过两三千众。
其中,恩格图的蒙古正红旗约莫还有八百人上下,没了伊拜这个固山额真统领的蒙古正白旗,则同样有八百人左右。
此外。
由达木来亲领的满洲正红旗还有不过三百人。
至于他石廷柱。
麾下则有一千二百可战之兵。
自己的兵力几乎已经占到了城内守军的一半,且蒙古正白和正红二旗,肯定是不会为了建奴,真的拼尽全力的…所以理论上来说,眼下已然是石廷柱动手兵变的最佳时机!
但石廷柱并没有急着动手。
伊拜和达木来刚走没多久,一旦城内出了什么动乱,二人还可以迅速回援,到时候他石廷柱可就完蛋了!
“不能着急,不能着急……”
石廷柱深吸一口气,将心中的躁动尽全力压下去,转身与身旁的恩格图正色道:
“精锐尽出,辽阳上下兵力空虚。”
“但士卒白日间又劳累了一日,已经疲惫不堪了,咱们几部理应交替休息,交替守城才是。”
“嗯,是这么个道理。”
恩格图不疑有他,微微的点了点头。
“但士卒可以休息,咱们两个就不必休了,毕竟留守出城夜袭,事关重大,还需咱们两个坐镇辽阳才是!”
“这样吧。”
“先让我部来警戒,来守城。”
“你部也调拨些人马去四州城门处候着,准备接替我部,你部之后,再让蒙古正白旗来接替,如此安排可好!”
“好,没问题!”
石廷柱二话不说,直接应了下来。
见他没有异议,恩格图也不再废话,当即就把警戒之事给安排了下去,在安排完后二人便返回了城内的军营,每过两刻钟,交替登城巡视一圈。
这样的形势一直持续了一个多时辰,直到傍晚子时末刻时,发生了变化……
“额真!”
一名亲兵大步奔入军营中。
他连礼都没有行,直接掀开帐帘冲到了石廷柱的面前,而后压低声音,俯在石廷柱耳畔,道:
“额真,大汗从沈阳派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