塌天之祸？
恐怕不止于此吧！
张溥和张采等人都不是傻子，脑子一转，立刻便想到了一个足以将人惊掉下巴的猜想……
镇骧左卫，乃是事实上的皇帝亲卫。
从关内大战传出来的战报，就可以看出，在皇帝未出动之前，这支大军是从来不会出现在战场上的…换言之，这上万人只会待在皇帝方寸之内！
而……
现在就是这样一支大军，却莫名其妙地来到了苏州府！
其中所展露出来的信息，难道还不明显吗？！
皇帝！
对他们来说，那狗日的小皇帝，恐怕此时此刻就在苏州府境内！
甚至……
张溥忽然打了个哆嗦。
他一把推开挡在面前的众人，而后跌跌撞撞地便冲到佛堂之外，接着马不停蹄地朝着崇福寺外的高台狂奔而去！
不久之后。
张溥如愿以偿地冲出了崇福寺大门，也如愿以偿地看见了，正站在桌子上激情演说的那个年轻“士子”！
“结党结社，貌似君子之交，实则不过为营私舞弊所用罢了！”
“国朝文治武功败坏至此！”
“究其根本，就是有丧心病狂、狼子野心之辈，以结党结社之手段，在朝野士林与民间互相勾结、相互呼应，以至于倾夺国朝利益，攫取朝廷权力！”
“此等人物，数十年如一日般坚持不懈。”
“至万历朝，终于登堂入室，握有大权…在此前的过程中，以孝宗、穆宗等帝的放纵和不作为，也是他们之所以能够登堂入室的重要因素！”
此言一出，全场哗然。
在场的诸多士子个个被吓了一跳…这人这么勇的吗，竟然敢在大庭广众之下，公然怪罪、斥责历代先帝！
而且其斥责的居然还是孝宗。
孝宗此人，在士林间的名望可不是一般的高啊，许多人都将其与汉之文帝、宋之仁宗相提并论，几乎快要把三代以内称仁君者的名头，焊死在孝宗头上了！
可事实当真如此吗？！
事实是，孝宗一朝向文臣士大夫乃至地方士绅出让了太多的权力和利益，以至于到了最后，连死都死得不明不白的，还连累了自己的独子…也就是武宗，一上来就面临地狱开局，不得已只得学习前代经验，如英宗般把宦官给抬了上来，好一步步的掌权跟别人打擂台，夺权力！
皇帝的权力一旦被人攫取了，那么朝廷中枢的权力自然也就会大幅度旁落！
但权力这种东西，就像能量守恒一样，不会消失，只会转移。
那么……
这些被攫取、篡夺的权力，又到了哪去了呢？！
很简单。
谁赞颂孝宗，就意味着谁得到了好处！
正所谓敌人越骂我，越证明我做对了，相同的道理也可以推断出：敌人越夸我，越证明我做错了！
“当今朝廷，不必走孝宗的老路！”
“因为今时今日与往昔最大的不同之处，便是天子掌握了绝对的兵权…兵权在手，无人胆敢轻易放肆，无人胆敢不把天子放在眼里！”
朱由检仿佛语不惊人死不休似的，继续挥舞着手臂，在全场惊愕的目光中大声演说。
“所以。”
“我劝诸君不要只在这里空谈阔论。”
“此等空谈，于国事而言毫无益处，相反还会受奸人蒙蔽、蛊惑、煽动、利用，从而做出于国、于民、于社稷、于天下而言都有害无益之事！”
“同样的教训，被裹挟进东林党的那些人已经吃过一次了，难道在场诸君还要如他们一般再吃二遍苦、吃第二遍教训吗？！”
自古以来，愤青都会犯这个毛病。
那股修身治国平天下的念头涌上来之后，不可避免地会被有心之人趁机利用…唉，利用来利用去，这帮人落不到好下场，朝廷也倒了大霉，至于百姓则肯定受苦受难，唯一可以说是赚到的，就只有那些幕后操纵的既得利益者了！
“当然了。”
“劝各位不要空谈，并非是要捂住各位的嘴，不叫各位说话。”
朱由检的神色和缓了些。
语气也变得稍稍温和了几分，脸上甚至还露出了一抹淡淡的笑容。
“切磋学问、探讨学术、交流思想、辩论真理…这些都是好事，没什么不好的，我也很赞同很支持诸君这么做，是不建议诸君在当下这节点这么做罢了！”
思想进步，是必须的。
只有思想进步了，相应的科技才会进步，生产力才会得到进一步的提高和解放…这都是好事，于国于民于社稷而言，都是好事。
只不过……
朱由检不希望他们现在把全部身心都投入到这些事情中罢了！
辩论、探讨、切磋之余，还是要干实事的！
“建奴不灭。”
“就算诸君今日把学问切磋到天上去，就算把思想、把真理辩论得明明白白，又能如何？！”
“若是建奴破关南下，灭了我大明朝。”
“诸君一切的努力，一切的学问，一切的思想，都会如同水中月镜中花一般毫无意义，因为建奴入主中原之后，可不会像国朝一般对诸君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或者压根就没有心力来管诸君的言行举止……”
“建奴……”
“可是真的会一纸令下叫诸君闭嘴的！”
“如果嘴闭不上的话，人头就得被建奴砍下来了…这一点，国朝或许做不到，但是建奴一定可以做得到。”
说到这里。
朱由检就无奈地叹了口气。
“我知道诸君不太相信，认为有魏辽金元先例在前，就算是胡虏入主中原，也会尊儒学，兴科举，所以便觉得今时今日探讨出来的一切都可以保存下去！”
这话一说出来，场上立刻就有不少人颔首表示赞同。
朱由检笑了。
大明朝的读书人，乃至于整个士绅和富商、豪右等群体，等阶层，对于建奴的了解简直是太少了，太肤浅了！
他们还以为建奴是如辽金一般尊儒崇礼。
或者是像元廷那样，因为治理能力实在是太过于低下，所以对地方事务干脆懒得管，全部交给地方大族们来处理，只要缴纳足够的钱粮赋税，征发民夫服徭役即可！
至于思想、学术、文化之类的。
元廷完全不在意，也不在乎，甚至可以公然写诗写词，暗戳戳的谩骂朝廷，谩骂元廷皇帝。
他们以为建奴也会像辽金元一样。
但实际上嘛……
人家建奴，可从来没想过跟你们搞这么一套！
“罢了！”
“既如此。”
“那就刚好趁今日这番盛会，叫诸位好好看看建奴真正的意图，到底是什么，又到底想做什么！”
言罢。
朱由检便扭过头，在所有人惊疑不定的眼神中望向了李若琏，继而轻声道：
“李卿。”
“去把代善提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