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贼子！”
广场上，人群中。
朱由检远远地看着在高台上慷慨陈词的张溥，在心中恨恨地骂了句。
方才的话只是张溥的开场白。
在说完这个背景之后，他又详细地阐述了一番，自天启年间以来，清流在朝堂上所遭的一切“不公对待”，并将矛头在明面上指向了魏忠贤！
可……
大伙都不是傻子。
所谓的抨击魏忠贤，只不过是指桑骂槐罢了！
真正想抨击的人，真正想攻击的人，其实只有一个身份，那就是大明朝的皇帝…从前是天启帝，现在自然就是他朱由检本人了！
”万历朝以来，国势倾颓。”
“直到泰昌、天启初年，国朝之中，呈现众正盈朝之态时，方稍有三分中兴之势，然…怎奈朝中奸佞作祟，上下勾结，内外合流，将朝堂之上的正直诸公尽数罢黜、驱离！”
“呜呼！”
“自此之后，国势再不复也……！”
听到这里，朱由检感觉自己的肺都要快气炸了！
什么叫自此之后国势再不复也。
要是这么说的话，那大明朝这两年取得的连番大胜，难不成是假的……？！
“他娘的！”
“真是红口白牙，就会胡说八道！”
朱由检啐了口唾沫，看向高台上侃侃而谈的张溥的眼神变得非常不善起来，心里边或许已经开始盘算着要如何炮制这厮了……
“我欲在今日，于这锡山之上，与天下同道结社！“
“所结之社，名为复社！”
“除却要延续东林清议之传统之外，还需要兴复古学，以儒家六经为核心，反对国朝空谈心性的王学末流，好澄清寰宇、拨乱反正、匡扶社稷、中兴大明！”
此言一出。
全场顿时便陷入鼎沸之中。
王学起源于正德嘉靖二朝，在万历朝时臻至巅峰，其实从客观角度来说，王学的存在，尤其是王学浙中学派的左派所鼓吹的重顿悟本体，轻后天功夫，主张士大夫不必受任何礼法、纲常、道德的束缚，发挥天性等，对于晚明社会是具有很大的消极影响的！
最少。
这个学派影响了很多士大夫，使其愈发不堪，愈发放纵，愈发堕落！
而在这一点上，朱由检其实觉得东林和复社这一系做的没错！
唉！
矛盾真是有两面性的啊……
到了如今，越来越多的人开始醒悟过来王学当中的弊端，准确来说，从万历朝开始，以顾宪成等人为首就已经开始批判、纠正了。
当然了。
这并不代表东林和复社一系是好人。
他们这么抨击，这么主张新古学，肯定是有自己的政治目的存在的……
“对于张溥此人，南卿有何看法？！”
朱由检微微偏过头，瞟了眼身侧的南居益，发现这老头现在的脸色变得很难看，明显是被刺激到了。
“此人所图远大！”
“观其主张，无非是兴古学、重清议等罢了，明面上看，其主张于国朝而言有利无害，但实际上嘛……”
南居益露出了一个晦暗的笑容。
朱由检明白，面对有些人时，不要去听他们说什么，去听他们吆喝什么，而是要用眼睛去看他们究竟做了什么！
张溥的主张，其实还有，比如文以载道、经世致用等一干内容。
但这只是他口头上说的而已。
至于是不是这么做的嘛，那就不一定了…毕竟人心隔着肚皮，嘴里面说的话永远不可能做到一个唾沫一个钉！
“真是混乱啊！”
朱由检由衷地感叹了一声。
这个年头的大明朝社会真是混乱的要命，北直隶和辽东在打生打死，山西和陕西在忙着抗衡旱灾，抚慰流民，就连西南五省，也在忙着清扫奢安之乱的余毒，可这江南一带，却整日在纠结于这些事情…倒不是说谈文学、搞哲学真的有什么错，只是他们这么搞来搞去，必然会弄得人心离散，必然会弄得社会不稳！
站在大明朝的立场上。
或者说站在朝廷的立场上，这肯定不是一件好事。
可话又说回来了，只有在这种激烈的思想碰撞中，才会孕育出更为先进的思想和更为理性的理念，从这个角度来看，无论是之前的东林也好，还是如今的复社也罢，其实都是有积极意义的。
但……
怎么说呢。
朱由检觉得，在解决一些思想上的、哲学上的、乃至于文学上的问题之前，首先要解决大明朝面临的实际的问题！
而最大的实际问题，就是建奴，或者说就是外敌！
解决不了这一点。
其余的一切都是泡影罢了！
而历史也的确如此…即便复社搞得轰轰烈烈，看上去当真要把经世致用之学发扬光大似的，可大明朝一完蛋，这一切都完全成了个笑话！
顺治八年，清廷在可控范围内，推行严格的禁社令！
一切形式的文社、诗社等，尽数被取缔，哪怕是搞得轰轰烈烈的复社，也在这一年轰然垮塌，彻底消亡殆尽！
如果大明朝没亡。
在复社之后，天下间肯定还会形成其余的有着不同政治主张和宗旨的社团，这些社团会彼此间论战、交锋！
在这种情况下，大明朝其实是很有可能会出现种种或是先进，或是落后的不同思想的。
换言之。
只要大明没完蛋，那么张溥、顾炎武、黄宗羲等人，未尝不会成为东方的卢梭、孟德斯鸠等辈！
但…谁叫大明朝完蛋了呢……？！
话又说回来了。
如果这帮人不闹腾的话，不搞得天下沸反，不搞得士林动荡，不搞得朝野不安的话，大明未尝没有机会啊！
最起码……
在朱由检看来，这个时间线上的大明，是有很大的机会的！
”或许……”
“大明未来之变革的燧火，就在这里。”
“可那是之后的事情，现在首要的问题还是建奴，天下不能乱哄哄的，中枢和地方不能离心，士林更不能沸反盈天，抨击朝政！”
“必要之时，要行必要之事。”
“现实问题不解决，一切的理论交锋，一切的思想碰撞，都是镜中花、水中月，毫无任何意义……！”
轻声说罢后。
朱由检就咳嗽一声，在李若琏等人的帮助下，挤开前方的人群，站到前列，目光炯炯地望向那距离不远的高台上的张溥等人，朗声道：
“我有一问，还望兄台作答！”
“哦？！”
张溥明显愣了一下。
但这似乎也在他的预料之中，毕竟来结社的人不可能都抱有一模一样的想法，总是有人会有一些疑问和不解之处的。
“且说！”
“好！”
朱由检微微颔首。
接着，就当着四面八方数以千计书生士子的面，目光沉凝，语气平静地询问道：
“如兄台所说，国朝自天启年间，岂不是江河日下，尽显倾颓之态！”
“然……”
“既如此。”
“又何以于天启七年在辽南取得大胜，斩敌过万？！”
“又何以在崇祯元年，于蓟辽关外取得大胜，斩敌过万之余，还阵斩建奴三贝勒莽古尔泰？！”
“又何以在崇祯二年，于北直隶，关内关外取得连番大胜，斩敌不下八万，更是俘虏建奴大贝勒代善，以及叶臣、纳穆泰、吴拜等一干建奴贵族？！”
“连番大胜，杀敌十万。”
“有此赫赫武功在，兄台何以说朝堂之上奸佞横行，何以说我国朝，已然至于风雨飘摇、大厦将倾之势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