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若琏扯了扯嘴角，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但显然，朱由检也没要求他回答。
摆了摆手后，一边活动着身子，一边走入船舱，呼呼大睡去了……
……
与此同时。
南直隶苏州府，太仓。
自宋以来，苏杭一带就是天下首富之地，而国朝至今，很多大儒乃至于名士，也都出生于此地，比如说二张。
实际上二张并非同族。
但祖上大概率还是有些关系的，近都在太仓这一带，且都姓张，要说没点关系，那也不至于。
“兄长！”
“结社一事，固然重要。”
“但眼下南直隶风声鹤唳到这般地步，南京官场上下人人自危，若是在这个时候真的在苏州结社，是不是有些…有些太过于招摇了？！”
太仓张氏府中。
张彩看着面前与他结为兄弟的张溥，有些迟疑地开口说道。
主要是皇帝在兖州府做的事太大了！
历朝历代，还没有哪朝的皇帝胆敢把刀对准衍圣公孔氏和亚圣孟氏下手，哪怕是始皇帝都未曾这么干！
可今上呢……？！
不仅动手杀了，还是叫一帮百姓公审后杀完的，且据说还留了一批，准备带到南直隶来杀！
这就纯属于正面硬刚了！
而张溥的意思也是正面刚，你不是要在南直隶杀衍圣公孔氏的人吗，那我就在苏州府结社，好叫你这个独夫，看看天下沸反到底是一幕什么样的景象！
然而……
张采却觉得这么干多少有些极端。
皇帝毕竟是皇帝，手下到底有数万乃至于十数万虎狼之师，若是他真的敢冒天下之大不韪直接掀桌子动手，那岂不是…要完蛋了？！
“贤弟莫慌！莫慌！”
“有兵怎么了，有将怎么了，包括钱粮在内的一应物资，我都要靠我南直隶支援，我都要靠大运河运抵北京？！”
“没了我等，今上怕是要被这些武夫们给活活逼死不成！”
“哼！”
“武夫皆是骄纵之辈。”
“有钱粮在，尚且好说，可如果钱粮短缺了，你看这帮武夫是帮皇帝，还是杀皇帝……？！”
说完话后，张溥便冷笑连连。
这天下是朱家的天下不假，今上也的确在关内打了一场大战，取得了一场大胜…嗯，最起码在张溥看来，是明面上的大胜，可即便如此，他也只是一个过江强龙而已，地头蛇面前也需低头服软！
没了钱粮供给。
这些大头兵们第二天就得造反，第三天就能把今上给一脚踹下去，重新换一个能给他们供给钱粮的人上来做皇帝！
此事在历史上，又不是没发生过……
“可……”
“话虽如此，但今上毕竟刚刚取得大胜，声威大振，怕是与寻常时候并不一样。”
“好了，好了！”
张溥有些不耐烦地摆了摆手。
“咱们都已经与各方文社的人沟通好了，他们中的大多数业已启程赶来太仓，这时，咱们怎么可能还好取消此次结社？！”
“再说了，若是取消了，你我名声何在？！”
听见这话。
原本还想再说些什么的张彩顿时哑口无言。
是啊！
事已至此，话都已经放出去了，若是到了临近最后的关头突然取消，伤人心、败坏信用，倒是小事，最大的问题乃是会让士林觉得他们娄东二张名不副实，畏惧朝廷，惧怕皇帝！
如此一来，还怎么服众？！
这么一来，还怎么做意见领袖？！
而如果不能服众且做不了意见领袖，那他们这么多年来的努力，甚至是他们家族几代人以来的努力，岂不是都成了泡影……？！
太仓王氏，在加隆万时期就已经初露峥嵘了啊！
发展了一个多甲子至今，方才有这般局面，张溥不能就此舍弃这份来之不易的基业，也不敢舍弃！
“无论如何。”
“这次结社都必须要进行下去！”
“哪怕是皇帝派人前来阻止，哪怕是南京部司衙门的堂官们吓得瑟瑟发抖，不敢出面，甚至是皇帝钦制，此次结社也必须要进行！”
言罢。
张溥还一巴掌重重地拍在了面前的桌案上，发出了砰的一声。
“况且。”
“我料朝廷也不敢拿我们如何！”
“衍圣公一事，本来就惹得群情激愤，朝廷此时此刻能做的只有息事宁人，我以为他们断然不敢继续逼迫、追究下去！”
“再说了……”
“这一步跨过去，那就是一马平川、海阔天空！”
“贤弟，有朝一日。”
“我们未尝不能做一回东林顾公也！”
张溥神情略微有些激动，而他口中的东林顾公指的不是别人，是东林党初代目核心人物顾宪成！
复社。
某种意义上来说，就是东林的秽土转生！
而实际上，张溥和张彩等人要做的事情，如当年顾宪成，也没什么区别了，他们想要的，无非就是身处地方而能够左右朝廷！
复社的社员，复社的门生。
将会如雨后春笋般逐渐不断地冒出来，最终在朝堂上占据极重要的地位！
那样一来。
坐在皇极殿御座上的那个人，就不能称之为皇帝了，相反，身为意见领袖，复社首领的张溥，才会是真正的“皇帝”！
如此这般，怎能让他不激动，不兴奋？！
即便此次在苏州结社，有很高的风险，搞不好就要如衍圣公孔氏一般，落得一个身死，甚至族灭的下场，但风险高归高，收益也的确大！
为了这收益。
张溥愿意冒险！
同样，在经过他一番劝说之后，旁边的张彩也不禁咬了咬牙，点头答应了下来！
“好！”
“那就按照兄长说的办！”
“朝廷皇帝不至于太过昏聩，太过无能，以至于好坏不分，忠奸不辨，不去惩治朝中的奸佞之辈，反而来惩治我等！”
“要我说。”
“像朝中的毕自严、王在晋等辈，乃至于在南直隶替皇帝暗中做事的许本高等辈，都应该尽数受到惩处！”
“哼！”
“这天下，被他们搅得乱哄哄的。”
“一帮奸臣当道，就连身为天子的今上也被他们蒙蔽，我等要做的事情，是如当年顾公一般，如当年黄公一般，让这个天下重新清明起来！”
画中的黄公，指的乃是见闻旧臣黄子澄。
方孝孺、齐泰、黄子澄，乃至于练子宁等辈，虽然在永乐朝时被打为叛逆，但在民间，这200多年来却一直深受士大夫阶层的推崇和赞誉！
事实上。
在南明弘光朝廷时，这些人还依次被平反，得了美谥！
由此可见。
今时今日的这帮士绅，这帮士大夫，这帮意见领袖，和200多年前建文朝时的那帮人几乎没有什么区别！
或者换句话说……
建文朝的那帮人和今时今日的这帮人，本身就是一脉相承的！
今时今日，譬如彼时彼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