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咚咚咚……”

    沉闷的战鼓声,在肃杀的原野上响彻。

    三屯营的城头上,蓟镇总兵朱国彦拿着单筒千里眼看着远处一眼望不到尽头的建奴大军,一颗心渐渐的沉到了谷底。

    “建奴的总攻,要来了。”

    透过这天子亲赐的千里眼,朱国彦依稀可见在建奴军阵的中后方,竖着一面大纛。

    虽然。

    由于相隔甚远的缘故,朱国言看不清楚大纛的具体模样。

    但这已经不重要了。

    因为哪怕是个蠢货,能够猜到这大纛的主人是谁…正是建奴大汗皇太极!

    “皇太极亲自来压阵了,看来建奴是铁了心要在今日拿下我三屯营了…不过,来就来吧,没什么大不了的!”

    大战打到现在这一阶段,其实守城的明军大多心态已经麻木了。

    死亡。

    或者说战死殉国。

    在某种层面上,对于朱国彦,乃至于一干明军而言,未尝不是一个尽快解脱的,结束的一个方式……

    “大帅!”

    “趁着建奴奉行围三缺一之策,只在我东、西、南三面猛攻之际,请大帅速速带着人离去吧!”

    “三屯营防务,就交给末将来负责吧!”

    说话之人,乃是蓟镇游击易爱,此人原本与守御喜峰口的主将王遵臣一样,都在汉儿庄一带驻守。

    但在去年于蓟辽关外的一战时。

    这二人都立下了不小的功劳,故而被迅速提拔,其中又以易爱功劳更大,所以他便被迅速提拔为了游击将军。

    易爱是个长得比较矮的汉子。

    看上去就跟地主老爷家的长工一样,很是憨厚敦实,当然…这是在他不杀人的时候。

    听见这番话的蓟镇总兵朱国彦挑了挑眉,转过头,看着一脸诚恳的易爱,本来还想故作洒脱的开个玩笑,但话到嘴边,却硬生生没能说出来。

    “易老弟。”

    “你是好汉不假,但我这个大帅却也不是孬种!”

    “老实说,这些年朝廷和陛下待我不薄了。”

    “就我那种种劣迹,搞不好那就是抄家杀头的死罪,可陛下与朱总督,却还是愿意给我一个机会,让我率部死守三屯营!”

    “唉……”

    朱国彦长叹一声。

    “人非草木,孰能无情。”

    “皇帝大老爷这么对我,我就算是再狼心狗肺,也知道应该怎么做啊!“

    大明朝的边军将领们,九成九以上的人都是不干净的,什么吃空饷、喝兵血、走私、贪污等各种各样的罪名,没有一个是不沾的。

    可归根结底。

    从某种层面上来说,这也怪不得边军将领们,朝廷的军饷一拖再拖,将军们只能自己找门路来弄钱,不然如何去养活手底下的大头兵们?!

    所以还是那句话:相互理解。

    而在相互理解这方面,京上,乃至于今上派来总督蓟辽军务的朱燮元就做的很好,敲打归敲打,但在敲打之后,还是给了朱国彦等人一个机会的。

    “所以,我不能走。”

    “我必须得死在这里才行,我要是走了,哪怕是因为实在守不住而撤退了,都对我军士气和军心而言是一个巨大的打击!”

    朱国彦用最平静的语气,说出了自己心中对于殉国战死的想法。

    他必须要死在这三屯营中!

    城在人在,城亡人亡!

    况且,朱国彦还很清楚一点,只要他死在这里,那么之前所做的一切事情,便可以瞬间一笔勾销…不仅如此,他还可以给他的儿子留下一笔极其丰厚的政治遗产!

    “我的儿子,如今就在军校中就读。”

    “前些日子还传来家书,说是陛下在上元节的时候,亲自前往军校中考教他们的文武技艺,彼时,我儿子还得了陛下的嘉奖!”

    说到这些事情的时候。

    朱国彦的嘴角明显微微上扬了几分,显然对于自己的儿子他是非常满意的,非常自豪的。

    实际上。

    不光他的子嗣在大明军校中就读,其实各级将领的子嗣,都在军校中就读。

    不只有边军将领,还有卫所将领。

    是个人都知道,日后从军校毕业的人定然会前程远大。

    毕竟。

    皇帝陛下对于军校,实在是太重视了!

    “也不去说为了陛下,为了大明这种话。”

    “只说一点,为了我的儿子,我都得死在这里,都得战死在这里,都得以蓟镇总兵的身份于三屯营城内殉国而死,我不能让我的儿子,有一个怯懦的老子!”

    言罢。

    朱国彦取下水囊,灌了一口凉水,而后又把凉水倒在手中,捧着水使劲搓了搓脸,好似在给自己提神醒脑一般。

    而从头到尾听见这番话的游击将军易爱,则是面色复杂的点了点头。

    “倒也不必说的这么悲壮。”

    “建奴已经猛攻我三屯营将近十日的功夫了,可他们却还没攻下来…今日这总攻,不定最终也得不了了之!”

    “搞不好。”

    “大帅,你今天想死都死不成了!”

    “哈哈哈哈……”

    朱国彦闻言不禁哈哈大笑起来,周遭的一众亲兵和明军将士们也是跟着大笑起来,一时间城头上原本肃杀凝重的气氛,倒是被莫名其妙地冲淡了几分。

    然而……

    取而代之的,并非是轻松、愉快之类的气氛,而是一种更加压抑,更加悲壮的氛围……

    就在这时。

    建奴军中的号角声,彻底打破了四野间的寂静。

    原野上。

    建奴的盾车率先开道。

    后方紧跟着一眼望不到头的建奴大军,他们就宛如洪水一般,朝着已经残破不堪,已经到了崩溃边缘的三屯营,扑来了……

    “来人!”

    “飞鸽传书,给卢巡抚送去消息!”

    “直接用明语,跟巡抚说请他不必派援军前来营救了,以防中了建奴围点打援之计!”

    “请他好生守住遵化,在我三屯营之后,继续牵扯、迟滞住建奴南下的兵锋,为我朝赢得最终决战争取更大的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