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马威！
听见朱由检如此问话的叶益蕃心头顿时咯噔一声！
“果然不出所料！”
他在心中暗暗腹诽一句，眉头忍不住微微地蹙了下。
作为万历朝独相叶向高的嫡长孙。
在去年叶向高病逝之后，叶氏的人脉就全部由他来负责经营了，此次入京之前，叶益蕃就已经去信联络四方，请问当今天子到底是个什么脾性。
他询问的人有很多，其中如今官阶最高的，就要数内阁群辅张瑞图！
张瑞图也是福建人。
同为福建老乡，大伙的家族又都在一个地方找饭吃，张瑞图自然不好推辞，更不能胡说八道，所以在思索再三之后他就给叶益蕃去了一份回信。
信中。
身为内阁辅臣，用八个字形容当今陛下：貌似武宗，实为世宗！
这八个字的意思已经非常清晰明显了。
今上看上去似乎不拘小节，行事作风也的确洒脱不羁，颇有武宗遗风，但实际上，却跟武宗还有着天壤之别，反倒跟世宗极为相似！
叶益蕃当然不止询问了张瑞图一个人，可问遍不少人后，得出的答案却都大差不差。
武宗和世宗，是截然不同的两种人。
跟前者可以讲情怀，可以讲关系，但跟后者却只能讲赤裸裸的利益，和真金白银的利用价值！
想到这些。
叶益蕃不禁在心中暗暗咬牙。
既然决定离开福建，来到京城，叶益蕃自然是做好了跟皇帝联姻，把自己的家族捆在大明王朝这艘战船上的准备了。
既如此，那便坦然一点，直接开始谈利益吧！
“陛下明鉴！”
“臣绝非是故意怠慢陛下之事，实乃是福建最近不太平，海盗屡屡入寇，闹得很凶，俞总兵部虽然有所反抗，然我福建水师与海盗之间，实力悬殊，难以出海御敌，只得窝在港口中迎敌……”
“因为种种原因，这才让臣晚来了一个月，否则年底之前便已经能够抵京了！”
说到这里。
叶益蕃忽然顿首一拜，沉声道：
“然不管如何，臣终究晚来一步，差点误了陛下的大事，还请陛下责罚！”
一番话说下来，叶益蕃全然把自己的问题扔到了别人头上！
福建现在并不太平。
虽然自从俞大猷坐镇福建以来，窝患已经得到了治理，可大明王朝的军队能对付得了窝寇，却拿海盗们没什么办法。
归根结底的原因，就是大明朝的水师实在是太烂了！
全国上下真正能打的，之前就只有登莱水师一支。
而登莱水师又要常年坐镇于辽东和登莱，压根就不可能千里迢迢的南下，跑到福建和两广去跟海盗们打仗！
况且。
真打起来，恐怕还真赢不了！
在穿越之初，朱由检就曾经叫人打听过郑成功，想着把这位忠勇的国姓爷收入麾下。
奈何，魏忠贤告诉他郑成功才几岁而已。
虽然有些失望，但在另外一方面，也让朱由检知道了当下大海盗郑芝龙的势力有多么庞大！
战船千艘，部众数万！
俨然就是大明东南海疆之上，最为庞大的势力之一了！
当然了。
在海疆之上，郑芝龙肯定还是有敌手的。
他在去年年末，郑芝龙就与其旧部李魁奇展开火并，并最终取得大胜，而在此之外，有何大海盗钟斌、刘香等人连连对峙。
从头到尾，福建水师只能在旁边观战，压根就不敢下场。
且就算这样。
俞咨皋这个福建总兵所部，仍然在混战中受创。
前不久还有人上奏书弹劾俞咨皋，列举其七大罪，要将其下狱治罪，斩首示众，只不过都被朱由俭暂时留中不发，尚且没处理而已。
“原来叶卿来迟的原因，竟还是怪俞咨皋这厮？”
叶益蕃不语，只低着头沉默以对。
小皇帝真是不懂规矩，这种攻讦同僚的问题让他叶益蕃怎么回答？！
俞咨皋虽然可能要被宰了。
但他好歹是俞大猷的儿子，更是福建本地人，这种出卖乡党，迫害同乡的事叶益蕃可不敢干。
朱由检见状轻哼一声，倒是也没有在此事上继续浪费口舌。
“铛”！
万寿宫内，忽然响起一声清脆悠扬的磬声。
站在一旁宛如木头人一样的毕自严听见动静，顿时会意，冲着八卦台上行了一礼后，就转过头面视着叶益蕃，平静道：
“叶家主既已动身，由福建抵京，想来早就已经打定主意了。”
“既如此，本官也就不客套了。”
说话间。
毕自严从袖中取出一份文书，翻开后，开始诵念道：
“去岁福建布政使司上缴税银共537200两。”
“其中有28000两，乃是海贸的税银…叶家主，你叶氏乃是福建望族，想来对于海贸定然不会太陌生，相较于每年上千万的海贸来说，税银才这么点，是不是太过分了？！”
闻言。
叶益蕃当即沉默。
仔细算下来，自隆庆开海以来，已经一个甲子了。
而在隆庆之前，也就是嘉靖朝时。
朝廷本来对海禁一事也就不上心，所以民间的私贸无比繁华…换句话说，从嘉靖朝到现在，海贸已经蓬勃发展了上百年！
上百年的海贸发展。
每年给朝廷缴的税银，竟然只有区区两三万两！
这传出去，恐怕连三岁小儿都会觉得荒唐可笑吧……？！
这他妈不就是在打发要饭的吗！
一边是每年拿点鸡零狗碎打发朝廷，一边则是福建的各大望族，不热衷于科考，反倒热衷于不入仕。
嘶……
这帮人不入仕，到底是为了啥？！
还不是因为入朝为官捞的钱，都不够他们在海贸中走私赚的钱的万一吗！
若非如此。
叶向高的这么多子侄孙辈，怎么可能就叶益蕃一个人脑袋上还挂着个中书舍人的名号，勉勉强强算是入仕为官？！
“总之一句话，朕也不为难你。”
“朕知道你此行是代表着不少人来的，就比如你的母族福清龚氏，所以，要求任你开，能商量就商量，不能商量的话…买卖不成仁义在嘛！”
“但在你提要求之前，先得把朕的要求答应下来再说。”
说到这里。
朱由检就用手中的玉杵掀开纱幔，露出头来，与不远处的叶益蕃对视了一瞬。
“朕的要求很简单。”
“从今以后，海贸所得利润三七分成！”
此言一出，无论是毕自严也好，还是当事人叶益蕃也罢，都是悚然一惊！
“不可啊，陛下，怎么才只有区区七成……？！”
朱由检一怔。
莫名地看着说出这话的毕自严，身躯僵了片刻之后，就忍不住被气笑了。
“七成？！”
“呵，七成那也是人家的！”
“就算是剩下的三成能不能拿到手里，还要看叶卿以及他背后的人的脸色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