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孙来了之后,工坊的产能勉强跟上了。
我做精修,他做粗磨和半精磨,最后的型面修正还是我亲自上手。
航科的单子稳定在每月四十件左右,月营收保持在三十万以上。
扣掉场地、设备折旧、材料费和小孙的工资,每月净利润十五万左右。
三个月前我还在天辰拿五千块月薪。
这天下班,小孙在工坊打扫卫生,我开车去了趟银行。
对,车——我买了一辆二手捷达,一万八,代步用。
从银行出来的时候,在门口碰见了一个人。
王磊。
他穿着天辰的工服,大概是午休出来办事。
两个人在银行门口对上眼。??????????
王磊先开口了。
“哟,宋远?好久不见啊。”
“嗯。”
他上下打量了我一番。
“听说你自己开了个小作坊?怎么样,能养活自己不?”
“还行。”
“还行就好。”王磊掏出烟点上,“你也知道,老马一直说你走了也就走了,没什么影响。天辰那边已经从外面招了个新人来做精修,听说手艺也不错。”
“那挺好的。”
“不过——”他凑近了点,压低声音,“跟你说个事儿。前两天老马在饭桌上说起你,你知道他怎么说的?”
我看着他。
“他说宋远当年在天辰就是个磨叶片的,技术含量跟搓澡差不多。出去开个作坊,迟早得黄。”
搓澡。
我嘴角动了一下。
“说完了?”
“说完了。远哥,我可没别的意思啊,就是告诉你一声,别的——”
“王磊,天辰新招的那个精修工,叫什么?”
王磊愣了一下。
“姓刘,刘啥来着——刘大勇,对,从南方一个航空厂过来的,据说给发动机六厂干过。”
“他做过WZ-16的叶片没有?”
“这我哪知道,不过老马说他水平可以——”??????????
“你帮我转告马建国一句话。”
王磊看着我。
“WZ-16的涡轮叶片型面,跟普通航发叶片不一样。弯掠角设计的型面过渡区有一个1.2毫米的小平台,位置在叶身47%高度的吸力面侧。这个位置用常规手法磨不到,必须换45度斜置羊毛轮,从尾缘方向进刀。”
我看着王磊。
“刘大勇如果不知道这个,他精修出来的叶片,装上发动机,两百小时内叶尖会出现微裂纹。”
王磊烟快烧到手指了,浑然不觉。
“你……你怎么知道这么多?”
“因为这个问题是我在第一年就发现并解决的。天辰的工艺文件里没有记录,马建国更不知道。”
我转身走了。
走出去五步,回头说了一句。
“王磊,搓澡搓不出来这些。”
回到工坊,小孙正在练习一件废弃叶片。
“宋哥,今天碰见谁了?你脸色不太对。”
“没事。磨你的。”
“哦。”
手机响了,老刘的电话。
“远哥,出事了。”
“什么事?”
“天辰新招的那个刘大勇,今天头一天上手做WZ-16的叶片,磨了一上午——直接把一件叶片磨报废了。”
“哪个位置?”??????????
“好像是吸力面侧那个弧面区域。”
我闭了一下眼。
意料之中。
“一件叶片毛坯多少钱你知道吗?”
“三万多吧?”
“三万八。特种镍基高温合金,定向凝固铸造。磨废一件就是三万八打水漂。”
老刘倒吸一口凉气。
“那马建国——”
“马建国就算把全中国的手工精修师傅都请来,不了解WZ-16叶片的特殊结构,照样废。”
我挂了电话。
窗外天黑了。
工坊的灯把叶片上的金属光泽照得发亮。
十年干出来的经验,不在任何文件里,不在任何流程里。
全在我的手上,我的脑子里。
马建国以为走了一个搓澡的。
他不知道走了一座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