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了我整整二十年心血养大的、唯一的儿子,跪在我面前,手里端着绝嗣药。

    “娘,这是我最后一次叫你娘。”

    我一巴掌打翻药碗,黑漆漆的药汁泼了一地。

    “你疯了?这是绝嗣药!”

    他笑了。

    “你们不是看重嫡子吗?”

    “不是嫌如烟出身青楼,说她生的孩子不配入族谱吗?”

    “那我就绝嗣。”

    “这辈子,我只爱如烟,只要她生的孩子。”

    “要嫡子?做梦!”

    说着,他从袖子里又掏出一碗,仰头一饮而尽。

    “爹,娘,你们这么想要嫡子,自己生啊!”

    我眼前一黑,直接栽倒在地。

    老爷冲进来的时候,我已经不省人事了。

    醒来后,我躺在榻上,盯着帐子顶看了一个时辰。

    然后坐起来,对老爷说:

    “他不生,我生。”

    ......

    01

    我和老爷成亲二十年.

    生砚秋的时候伤了身子,大夫说我再难有孕。

    从那天起,府里的药就没断过。

    京城的妇科圣手请了七八个。

    还有太医院退下来的老太医,轮着番来给我把脉。

    汤药一碗接一碗地灌,苦得我舌头都麻了。

    来年开春,我吐得昏天黑地。

    丫鬟去请郎中,郎中来了一搭脉,手都在抖。

    “夫人,您这是喜脉。快三个月了。”

    我跟老爷抱头痛哭。

    老爷赶紧把我扶到榻上,声音都在抖:

    “你可千万当心。”

    “这个年纪怀胎,不比年轻时候。”

    我也回过神来,摸着还没隆起的肚子:

    “是,你说得对,是我太冒失了。”

    这一次,我连翻身都小心翼翼的。

    老爷把衙门的事都推了,天天守在我房里。

    那天我正在喝安胎药,管家福叔急匆匆跑进来,脸色煞白。

    “夫人,少爷回来了!”

    “带着苏如烟,已经进了大门了!”

    我手一抖,药碗差点摔了。

    老爷脸色也变了:“他怎么回来了?”

    我深吸一口气,把安胎药碗藏到柜子里,又拿帕子擦了擦嘴角。

    “让他们进来。”

    砚秋瘦了很多,也黑了很多。

    往日那个锦衣玉食的沈家大少爷,像个落魄苦工。

    砚秋没叫人,也没行礼,开口就是质问:

    “爹,娘,西街那座别院,你们为什么收回去了?”

    老爷放下茶碗,冷冷看着他。

    “那别院是沈家的产业,我收回还要跟你商量?”

    砚秋梗着脖子:“你当初说好给我和如烟住的!”

    “还有每月二百两的银子,为什么也断了?”

    苏如烟在旁边帮腔,声音又尖又细:

    “公婆,砚秋可是你们亲生的独苗。”

    “你们把别院收回去,沈郎住哪儿?总不能睡大街吧?”

    我慢慢放下茶碗,没接话。

    砚秋见我不吭声,更来劲了,站起来指着我们说:

    “我这辈子就认如烟一个女人!”

    “你们要是好好待我们,将来我继承家业后还能给你们留个体面。你们要是再逼我——”

    他冷笑一声。

    “当心我不认你们这对爹娘!”

    老爷气得手抖,一拍桌子:“混账东西!”

    我按住老爷的手,盯着砚秋的眼睛问:

    “你当初喝绝嗣药的时候,可没想着你是沈家的嫡长子。”

    砚秋被噎住了。

    他缓过劲来,又不耐烦道:

    “娘,我也不想跟你们撕破脸。”

    “这样吧,别院还给我,月银加三百两,这事就翻篇了。”

    我盯着他,一字一句说:

    “没钱。别院也不可能还给你。”

    “自打她管家,你们那三进的宅子年年亏空不说,她还把老家的亲戚全接来吃闲饭。”

    我语气重了些:

    “我们沈家的三代家业,不是拿来养蛀虫的!”

    砚秋的脸当场就黑了。

    柳如烟也被我噎得说不出话。

    她猛然瞥见压在桌上的求子符。

    02

    苏如烟委委屈屈道:

    “公婆还在念着沈郎能为你们生嫡子?”

    “难怪突然收回别院、断了月银呢......”

    一提到这事,砚秋像被踩了尾巴,腾地站起来:

    “我说你们怎么突然翻脸不认人!原来打的是这个算盘!”

    “我说了,我沈砚秋的孩子只会从如烟肚子里出来!”

    “你们不认她,还想要沈家嫡子?

    “我已被你们逼得喝下了绝嗣药,如今让她跟谁生?跟我爹吗?”

    这话说得混账至极,老爷气得脸都青了。

    可砚秋不管,越说越来劲,唾沫星子横飞:

    “你们不是嫌她出身低吗?不是说不认她生的孩子吗?”

    “行啊,那我也不认你们!”

    “我沈砚秋这辈子,正妻只有如烟一个人。你们想要嫡子,下辈子吧!”

    “反正沈家的家业早晚是我的,你们现在折腾,到头来还不是得求着我!”

    他一把拽起苏如烟:“走!我看他们能撑到什么时候!”

    苏如烟被他拉着往外走。

    到了门口却挣开他的手,回过头来。

    那眼圈还红着,嘴角却微微翘了一下。

    “公婆,砚秋脾气急,你们别往心里去。”

    她拿帕子按了按眼角。

    “其实我也不是不想孝顺你们,只是你们总这么逼他,他难受,我也心疼。”

    她顿了顿,叹了口气:

    “你们看,砚秋现在这个样子,身边也就剩我了。”

    “你们要是再把他往外推,将来老了病了,连个端茶倒水的人都没有……”

    “别院和铺面的事,你们再想想吧。想好了,让人捎个信。”

    说完,她转身上马,施施然走了。

    老爷气得摔了茶盏。

    让那逆子替我们端茶倒水?母猪都会上树!”

    我盯着她那副做派,指甲掐进了掌心。

    以前砚秋跟我们吵架,怎么都不肯见人。

    每次都得给苏如烟的弟弟安排差事、塞银子。

    她才会“帮忙”劝砚秋回家看看。

    这些年下来,光是她娘家那些不成器的亲戚,我们就养了七八个。

    现在想来,砚秋越来越混账,跟这个女人天天在耳边吹风脱不了干系。

    如今砚秋断子绝孙这一招,指不定就是她手把手教的。

    我和老爷对视一眼。

    他冲我微微点了点头。

    这个儿子,怕是拉不回来了。

    “走就走吧。”

    我冷着脸说。

    老爷啐了一口:“青楼出来的东西,把我儿子教成什么德性了!”

    我小心摸着肚子,又气又心寒。

    03

    苏如烟当初跪在府门口,一口一个‘老夫人’叫得多亲热。

    现在攀上砚秋了,翻脸不认人。

    我陪嫁的赤金步摇,她看一眼说喜欢,砚秋转头就拿去当了。

    换回来苏如烟打的银簪子让我戴。

    老爷最爱的汝窑茶盏,也被换成苏如烟送的粗瓷碗。

    我们但凡露出一点不乐意,砚秋就红着眼说我们不疼他。

    疼他就得接受他喜欢的人。

    我们接受了。

    结果呢?

    喂大了这个女人的胃口,养出了一头白眼狼。

    砚秋让人带回来的那句话,我听了整整三天。

    “别院和铺面,一个不能少。否则免谈。”

    三天里,我托了三拨人去劝。

    没有一个能进他的门。

    苏如烟挡在门口,笑脸相迎,话说得漂亮——

    “砚秋身子不好,大夫说要静养,不能见客。”

    可转头就让人传话出来:想谈,让公婆自己来。

    老爷气得砸了一套茶具。

    我坐在椅子上,摸着肚子,如今胎像安稳。

    但让我睡不着的,是砚秋。

    他是我的长子。

    是我抱着喂奶、牵着开蒙、送着进学的儿子。

    三岁背《千字文》。

    五岁属对。

    七岁做破题。

    先生说他是个致仕的料子。

    我和老爷倾尽心血,请了致仕的翰林来教他,就盼着他能走科举正途,光耀门楣。

    可现在呢?

    老爷从外头回来,鞋都没换就来找我。

    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学政大人说,砚秋连乡试都没报名。”

    “他……他今年不考了。”

    我手里的佛珠啪地断了线,珠子滚了一地。

    不考了?

    十二年的寒窗,四位翰林的心血,就这么不考了?

    我闭上眼,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

    那一晚,我和老爷都没睡。

    第二天一早,我让人请了京城最有名的神医圣手,去给砚秋看。

    绝嗣药伤身,一碗下去会伤及根本。

    长期下来,腰膝酸软、未老先衰。

    砚秋才二十岁,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他把自己作践死。

    我让郎中带着最好的补药方子,去砚秋的别院。

    郎中去了一炷香的功夫,就回来了。

    脸上带着五个红指印。

    “夫人,少爷不肯把脉,那位苏姑娘,让人把我轰了出来。还说……”

    郎中欲言又止。

    “还说什么?”

    “还说,夫人要是真心疼儿子,就别整这些虚的。”

    “把别院和铺面还回来,比什么补药都管用。”

    老爷气得要亲自去找他算账。

    我拦住了。

    没用的。

    他现在根本听不进去任何人的话。

    他眼里只有苏如烟,苏如烟说什么,他就信什么。

    可我不甘心。

    我让福叔再去传话:“只要砚秋肯回来,别院和铺面的事可以商量。”

    04

    砚秋总算回来了。

    但不是一个人回来的。

    苏如烟也来了。

    砚秋进门也不行礼,一屁股坐下,翘着二郎腿。

    “说吧,又有什么事?”

    我掩着已经显怀的肚子:“砚秋,娘请了赵太医给你看诊。”

    “你喝的那个药,伤身子。先让太医把把脉,开几副调理的方子……”

    “调理?”

    砚秋笑了,笑得满脸讽刺,“调理好了给你们生嫡子吗?”

    “我都绝嗣了,还调理什么?”

    “你身子是你自己的,不是沈家的。”

    我攥紧了帕子,“娘是心疼你……”

    “心疼我?”

    他打断我,“心疼我就该接受如烟!”

    “就该让她进门当正妻!”

    “而不是在这里假惺惺地说什么调理身子!”

    老爷终于忍不住了,一拍桌子:“混账东西!”

    “你为了个青楼女子,连科考都不参加了!”

    “你对得起沈家的列祖列宗吗?”

    砚秋腾地站起来,脸色铁青:“别跟我提什么列祖列宗!”

    “你们不是想要嫡子吗?行啊,把如烟扶正。”

    “让她进族谱,我立马就去考!”

    苏如烟在旁边适时地红了眼眶。

    她轻声细语地说:“公婆,我不是非要那个名分。只是砚秋他……”

    “他心疼我,不愿意让我受委屈。”

    “你们要是实在不愿意,那就算了,我走就是了。”

    说着站起来要往外走。

    砚秋一把拉住她:“你走什么走?该走的是那些不认你的人!”

    他转过头,一字一句地对我们说:“爹,娘,我把话撂这儿。”

    “如烟不做正妻,这辈子别想我去科考。”

    “你们不是有本事吗?再生一个去考啊!”

    说完,拉着苏如烟头也不回地走了。

    我坐在椅子上,浑身发抖。

    福叔小心翼翼地进来,问要不要再去劝。

    我闭上眼睛,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不用了。从今天起,沈砚秋跟我沈家,再无瓜葛。”

    福叔愣住了。

    老爷也愣住了。

    “福叔,你去祠堂,把他的名字从族谱上划掉。”

    我的声音很轻,“他既然非那个女人不可,那就让他去。”

    “沈家的门,他以后不用再进了。”

    苏如烟走到门口,听见这话,回过头来笑了。

    那笑容里全是胜券在握的得意。

    “公婆,话别说这么绝。”

    “你们就砚秋一个儿子,现在把他赶出去,将来老了病了,连个摔盆的人都没有。”

    “你们会心软的,我知道。”

    她挽着砚秋的胳膊,轻轻地笑了笑:“我们等着。”

    然后,两人上了马车,扬长而去。

    我站在门口,看着那辆马车消失在街角。

    肚子突然一阵剧痛。

    我弯下腰,冷汗瞬间湿透了衣衫。

    老爷冲过来扶住我,声音都变了调:“快!快叫产婆!”

    三月后,一声啼哭划破了沈府清晨。

    稳婆笑得合不拢嘴。

    “恭喜老爷,恭喜夫人,是个小公子!”

    我虚弱地躺在产床上。

    老爷接过孩子,手都在抖。

    他眼眶红了一圈,声音哽得说不出话。

    “沈家……有后了。”

    我侧过头,看着那个小小的、皱巴巴的脸。

    他哭得很大声。

    孩子被裹进襁褓,送到我枕边。

    我伸出一根手指,他立刻攥住了。

    门帘被人掀开,福叔急匆匆走进来,脸色不太好看。

    “夫人,门口……少爷和苏姑娘又来了,说要谈谈。还说……”

    05

    福叔顿了顿,“说夫人肯定会心软的。”

    我闭了闭眼。

    然后低下头,看了一眼怀里正嘬着小嘴找奶吃的儿子。

    再抬起头时,我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了。

    “去告诉他们,从今往后,沈家没有这个少爷。让他们走。”

    福叔点了点头,转身出去了。

    门外隐约传来砚秋的吼声。

    “你说什么?她真这么说的?不可能!”

    “她肯定是气话!你去告诉她,我就在这儿等着,等她消气!”

    我没有再听。

    因为怀里的小家伙饿了,正拱着脑袋找吃的。

    我解开衣襟,笨拙地把他凑过来。

    他叼住了,立刻不哭了,小鼻子一鼓一鼓的。

    老爷坐在床沿上,看着这一幕,眼泪忽然就掉下来了。

    他没出声,就是眼泪往下掉。

    坐月子的日子很难熬。

    我年纪大了,身子恢复得慢。

    砚秋每隔三五天就让人传话进来。

    有时候是想要别院,有时候是想要铺面,有时候是直接要银子。

    每次都是那句话:“你们就我一个儿子,不给我给谁?”

    我一次都没回。

    孩子快满两个月那天,老爷说要摆满月酒。

    正说着话,外头突然传来一阵喧哗。

    话音未落,门帘被人一把掀开。

    砚秋大步流星走进来,带着一身酒气。

    他在外头喝了不少,脸红脖子粗的。

    看见我半靠在床上,一愣。

    “娘,你怎么瘦成这样了?”

    我也一愣,以为砚秋是真的在担心我。

    可他往后一靠,语调变得轻快:

    “我早说了,你一把年纪了还折腾什么?”

    “非要跟我犟。现在好了吧?把自己折腾成这副样子。”

    他上下打量我,摇了摇头,啧啧两声。

    “娘,你是不是快不行了?”

    这话说出来的时候,他甚至带着几分得意。

    “我跟你说,你现在妥协还来得及。”

    “别院还回来,铺面还回来,让如烟进族谱。”

    “你还是在世的婆婆,我还能给你养老送终。”

    “你要是继续跟我犟——那到时候,你病死了,连个摔盆的人都没有。”

    他歪着头,一副“我为你好”的表情。

    老爷正好端着药碗从外头进来。

    听见这几句,手一抖,药碗哐当摔在地上。

    “你……你这个畜生!”

    砚秋被吼得往后退了一步,但很快又挺直了腰板。

    “爹,你骂我也没用。我说的是实话。”

    “你们看看我娘,她现在这个样子,还能撑几年?”

    他甚至伸出手,拍了拍老爷的肩膀。

    “爹,听我一句劝。别犟了。”

    “把如烟接进来,咱们一家人好好过日子。”

    “你们要真的想要孙子,虽然我不能生了,但可以从族里过继一个嘛。”

    “我给你们养老送终,沈家的家业也不会落到外人手里。”

    “两全其美的事,你们怎么就是想不通?”

    老爷气得浑身发抖,嘴唇哆嗦了半天,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我靠在床上,看着砚秋。

    这是我的长子。

    是我十月怀胎、拼了半条命生下来的长子。

    是我一口米糊一口米糊喂大的长子。

    我的手在抖。

    可我没掉一滴眼泪。

    因为不值得。

    “来人。”

    我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觉得陌生,“把这人请出去。沈家不留这种畜生。”

    砚秋被拖出去的时候还在喊。

    “你骂谁畜生?我是你亲儿子!”

    “你们等着!到时候别来求我!”

    06

    又过了一个月,苏如烟带着老鸨上门了。

    那个老鸨姓金,一进门就大摇大摆地在正厅坐下。

    “这就是沈府啊?是气派。难怪我们如烟非要进这门。”

    苏如烟坐在她旁边。

    低着头,一副乖巧模样。

    金妈妈把瓜子壳往地上一吐,笑着说:“沈夫人,我也不绕弯子了。”

    “如烟是我一手带大的,现在要嫁进你们沈家,这赎身的银子,咱们得好好算算。”

    她把“好好”两个字咬得很重。

    我说:“谁说要让她进沈家的门了?”

    金妈妈一愣,看了苏如烟一眼。

    苏如烟眼圈立刻红了,拿帕子按着眼角:“娘,我知道你不待见我。”

    “可我和砚秋是真心相爱的,你就成全我们吧……”

    “谁是你娘?”

    我看都没看她。

    金妈妈的脸色沉了下来。

    “沈夫人,你们家大少爷和我们如烟的事儿,满京城谁不知道?”

    “你现在说不认账,那不是欺负人吗?”

    “再说了,”她上下打量我一眼,“你们就这一个儿子,迟早要低头的。”

    “与其耗着,不如痛快点。”

    “我金妈妈也不是不讲理的人,五千两,一口价。”

    “如烟赎身,风风光光嫁进沈家,你们脸上也有光。”

    五千两。

    我听见这话,差点气笑了。

    当初我让人去醉春阁赎苏如烟,老鸨开价一千两,我都没答应。

    现在倒好,坐地起价,五千两?

    我看着她那张厚颜无耻的脸,忽然就明白了。

    苏如烟敢这么肆无忌惮,背后有这老鸨撑腰。

    她们打的算盘是:沈家就砚秋一个儿子,迟早要服软。

    到时候别说五千两,五万两都得掏。

    可她们不知道的是——

    我已经不需要砚秋了。

    “福叔,”我说,“叫护院进来。把这两人拖出去。”

    苏如烟瞪大了眼睛,尖声说:“你敢!”

    “我是砚秋的人!你敢动我,砚秋不会放过你!”

    金妈妈也急了,跳起来指着我的鼻子骂。

    “你个老东西!等你死了,整个沈家还不被砚秋捏在手心里?你跟我们横什么横!”

    护院进来,一人一个,把她们架了出去。

    金妈妈被拖到府门口还在骂。

    苏如烟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里装满了有恃无恐。

    她笃定我会心软。

    我没有心软。

    我把苏如烟的弟弟从府衙除了名,停了每月送去的银子。

    砚秋闯进来的那一天,我正在给小家伙喂米糊。

    孩子六个月了,白白胖胖的,见人就笑。

    福叔连通报都没来得及,砚秋就一脚踢开了房门。

    “娘!”

    他站在门口,眼睛红红的,“你给我说清楚,为什么断了苏家的铺面?”

    “为什么把我从族谱上……”

    话没说完,他看见了。

    看见我怀里的小孩儿。

    他愣住了,嘴巴张着,半天没合拢。

    “这……这是哪来的小孩儿?”

    07

    我没站起来,继续给小家伙擦脸。

    “你弟弟。”

    砚秋的脸瞬间变得煞白。

    “不可能!”

    “你怎么可能生得出来?你都多大岁数了?”

    老爷从外头进来,手里还端着给小儿子炖的鸡蛋羹。

    看见砚秋,他脸色一沉,把鸡蛋羹放到桌上,挡在我前面。

    “你弟弟。你亲弟弟。你娘拼了命生下来的。”

    砚秋的嘴唇在发抖。

    他盯着那个小孩儿。

    死死地盯着,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小家伙不怕生,见有人看他,伸手要抓他。

    砚秋像被烫了一下,猛地后退两步。

    “不可能……不可能……你们骗我……你们从哪儿抱来的野种……”

    老爷一巴掌扇过去。

    “啪”的一声,砚秋被扇得踉跄了两步,嘴角渗出血来。

    “你再敢说一个野种,我打断你的腿。”

    老爷的声音不大,“这是你娘,一把年纪,吃了苦药扎了针,躺了大半年床,从鬼门关走了一遭生下来的。”

    “你那个青楼女,连端一碗药都不会,你有什么资格站在这里大呼小叫?”

    砚秋捂着脸,眼睛从老爷身上移到我身上,又移到那小孩儿身上。

    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又苦又涩,像哭一样。

    “所以……你们是真的不要我了?”

    我没说话。

    老爷也没说话。

    屋子里只有小家伙咿咿呀呀的声音。

    砚秋的眼泪忽然就掉下来了。

    他转过身,跌跌撞撞地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没回头,声音哑得不像话:

    “你们会后悔的。”

    然后他就走了。

    砚秋走后,苏如烟闹得更凶了。

    她跑到沈府门口哭过、骂过。

    甚至躺在地上打滚过。

    说我为老不尊,说她和她家砚秋受了天大的委屈。

    京城里闲人多,有看热闹的,有说闲话的,也有替她骂我的。

    “这沈夫人也是,都多大岁数了还生,不是跟大儿子抢家产吗?”

    “就是,大儿子多可怜,被亲爹娘赶出门。”

    “听说大少爷为了个青楼女子,连科考都不去了,怪谁呢?”

    怪谁呢?

    风凉话听听就过了,我没放在心上。

    可砚秋放在心上。

    他开始到处告状。

    去衙门告我霸占家产,去族里告我偏心。

    甚至跑到我娘家去哭诉。

    说他娘被妖人迷了心窍,要把家产给一个来历不明的野种。

    可衙门不是他开的,族老们也不是瞎子。

    族长大爷亲自来府上看了孩子,又看了接生的凭证和太医的脉案,回去就把砚秋骂了一顿。“糊涂东西!那是你亲弟弟!”

    “你娘为了生他差点命都没了,你不但不心疼,还要告她?”

    “沈家怎么出了你这么个不肖子孙!”

    砚秋不死心。

    他又去告,告我们虐待嫡长子。

    可他不是嫡长子了。

    他的名字已经从族谱上划掉了。

    老爷亲手划的。

    一笔一划,墨迹未干。

    砚秋听说这件事的时候,正在酒楼里喝酒。

    他当场掀了桌子,摔了酒壶,被店小二轰了出去。

    苏如烟也渐渐不淡定了。

    没了沈家的银子,苏如烟的弟弟差事没了。

    铺面收了,娘家那堆闲散亲戚灰溜溜地回了老家。

    她的月钱断了,别院收回去了,连买胭脂水粉的钱都得从砚秋兜里掏。

    可砚秋哪来的钱?

    他这辈子就没挣过一文钱。

    08

    他从家里带走的那些东西,很快就当的当、卖的卖。

    两个人搬到城南一间漏雨的小院子里,跟七八户人家挤一个大杂院。

    苏如烟受不了,天天跟砚秋吵。

    砚秋被骂急了,就甩她耳光。

    苏如烟被打过几次,老实了几天。

    可老实完了,又开始吵。

    吵来吵去,就是钱。

    砚秋没办法.

    去码头扛过包,去铺子里当过伙计。

    最后他去了一家小茶馆说书,说的都是沈家的事——

    把他自己说成含冤受屈的嫡长子。

    把他爹娘说成偏心眼的老糊涂。

    把他弟弟说成来历不明的野种。

    说书说了一月,茶馆老板不干了。

    因为砚秋说书的时候,台下有人扔鸡蛋。

    扔鸡蛋的是沈家铺子里的老掌柜。

    他站在茶馆门口,对着满堂的茶客说:“这小子,吃里扒外,为了个青楼女喝绝嗣药,气得他娘差点死过去。”

    “他娘拼了命生了个弟弟,他不说心疼,还要告他娘。”

    “这种人,还有脸在这儿说书?”

    砚秋被轰出了茶馆。

    从此,再也没人请他干活。

    日子一天一天过。

    我的小儿子叫沈砚庭。

    名字是老爷取的,庭者,堂前也,要堂堂正正。

    砚庭三岁开蒙,五岁属对,七岁做破题,跟他那个不成器的哥哥小时候一样聪明。

    可不一样的是,砚庭听话。

    他知道谁对他好。

    我认字不多,老爷亲自教他。

    教到深夜,砚庭会端一碗热茶给老爷,说:“爹,歇歇吧。”

    老爷接过茶,手抖了一下。

    那是砚秋从来没做过的事。

    砚庭十二岁中了秀才。

    是整个京城年纪最小的秀才。

    学政大人亲自写了匾额送来,夸他是神童。

    砚庭把匾额挂在了祠堂里。

    他对我说:“娘,我要让沈家的列祖列宗知道,沈家后继有人。”

    我转过身,假装擦桌子,眼泪掉在了抹布上。

    砚庭十六岁中了举人,乡试第三名。

    报喜的人来到门口时,砚庭正在房里给我捶腿。

    我说不用你捶,去接喜报。

    他说:“那让他们等着,我再捶一会儿,娘你的腿又肿了。”

    我生砚庭的时候伤了底子,老了以后腿脚经常浮肿。

    砚庭每次看见,都要给我捶上半天。

    砚庭十九岁参加会试,中了贡士。

    殿试那天,皇上钦点他为探花——

    一甲第三名,赐进士及第。

    老爷从书房里冲出来,鞋都没穿。

    我们俩就站在院子里,对着哭。

    09

    这几年的苦,这几年的累,这几年被人戳着脊梁骨说“老不正经”“偏心眼”“生个小的取代大的”。

    所有的委屈,在这一刻,都值了。

    跨马游街那天,砚庭骑着高头大马,披红挂彩,从长安街游过去。

    我就站在街边的茶楼二楼,看着那一队人马走过来。

    砚庭到了茶楼下面,突然勒住马。

    他翻身下马,抬头看见我,笑了一下。

    然后,当着整条街的人、当着文武百官、当着皇上派来的观礼太监,他单膝跪下,朝我磕了三个头。

    “娘,儿子没有辜负你的期望。”

    整条街都安静了。

    然后,喝彩声像炸开了锅。

    “沈探花孝顺啊!”

    “沈夫人好福气!”

    “这才是真正的沈家少爷!”

    我站在楼上,眼泪怎么都止不住。

    老爷扶着我,手也在抖。

    砚庭中探花的消息,传遍了京城。

    彼时的砚秋,已经不是什么沈家大少爷了。

    苏如烟跑了。

    城南那小院租不起了.

    苏如烟偷偷把砚秋最后一点值钱的家当卷走,跟着一个走南闯北的布商跑了。

    他开始往沈府门口跑。

    跪在府门口的石狮子旁边,从早跪到晚。

    “娘,我知道错了。你让我见你一面吧。”

    “我想弟弟了,让我看看弟弟吧。”

    “娘,求求你了。”

    街坊邻居看不下去了,也有人替他传话进来。

    我没见。

    不值得。

    后来他回了那家棺材铺守夜。

    冬天的时候,棺材铺老板嫌他喝酒误事,把他辞了。

    他去过城南破庙,去过城外土地庙,最后不知道去了哪儿。

    有一年冬天,大雪纷飞的夜里,有人看见他在城门口躺着。

    冻得缩成一团,身边放着个破碗,碗里空空的。

    他已经把自己作践成了一个连自己都认不出的人。

    我叹了口气,关上了窗。

    砚庭端着一碗热汤进来,笑着说:“娘,喝汤,我让人炖的,放了党参,补气。”

    我接过碗,看着他。

    他长得像他爹,但眼睛像我。

    那双眼睛里,没有贪婪,没有算计,清清亮亮的。

    他搬了个小凳子坐在我旁边,像小时候一样,把头靠在我肩膀上。

    “娘,我会一直孝顺你的。”

    我没说话,伸手摸了摸他的头。

    窗外的雪还在下。

    但屋子里,暖烘烘的。

    至于砚秋——

    后来听说他在城外冻死了。

    棺材铺的老板念他守过夜,给了口薄棺,埋在城外乱葬岗。

    坟头连块碑都没有。

    我没有去送葬。

    老爷也没有。

    不是因为狠心。

    是因为——

    我们早就没有这个儿子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