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重天的夜很长。
云海翻涌，月亮悬在半空，一动不动，像是被钉在那里。
我站在南天门前，看着那道已经合拢的界门，心中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来的时候没想过怎么回去，现在想也晚了。
崇烈没有出来送我。天兵们站成两排，银甲在月光下泛着冷光，目光直直地盯着前方。
“吾主，等吗？”幽玄从影中浮出。
“等。”
“等谁？”
“等人来开门。”
幽玄没有再问。
它在门前的石阶上坐下，黑雾微微涌动，像是在想什么心事。
我靠着石柱，闭上眼。风从云海深处吹来，很轻，带着一丝凉意。
不知过了多久，远处传来脚步声。不是天兵的脚步声，天兵站着不动。那脚步声很轻，不急不慢，踩在云海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我睁开眼。
一个青衣女子从云海中走来。长发披肩，面容清冷，手中提着一盏灯笼。灯笼里的火苗是幽绿色的，照得她脸上忽明忽暗。
幽篁夫人。
“你怎么还没走？”她走到我面前，停下脚步。
“走不了。界门关了，没人开门。”
“你师姐呢？”
“在人间。”
“月氏姐妹呢？”
“也走了。”
幽篁夫人沉默了片刻。
“那你就在这里等？”
“等。”
“等到什么时候？”
“等到有人来开门。”
幽篁夫人看了我一眼，转身朝云海深处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本君可以帮你开门。但你要答应本君一件事。”
“什么事？”
“替本君查一个人。”
“谁？”
“崇烈。”
我愣了一下。
“查他什么？”
“查他到底在替谁卖命。”幽篁夫人转过头，看着我，“你以为他查不出破坏封印的人？他查得出。但他不敢说。”
“为什么？”
“因为那个人，比他强。比本君强。比天尊，也差不了多少。”
我没有说话。
幽篁夫人从袖中取出一块玉牌，递给我。玉牌通体漆黑，上面刻着一个“幽”字，与厄幽给我的那枚戒指如出一辙。
“这是本君的信物。你拿着它，可以去第二重天的竹海找本君。本君会帮你开门。”
“你要我什么时候去查？”
“现在。”
“现在？”
“崇烈在第一重天，你去找他。问他，破坏封印的人是谁。他若不说，你就告诉他，本君说的，不说，本君就把他的事抖出去。”
“他有什么事？”
幽篁夫人没有回答。她转身，走进云海。幽绿色的灯笼在雾中一闪一闪，渐渐远去。
我站在南天门前，握着那块玉牌，心中五味杂陈。
“吾主，去吗？”
“去。”
“去找崇烈？”
“去找崇烈。”
“若是他动手呢？”
“动手再说。”
崇烈的大殿在第一重天的中央。殿门敞开着，里面亮着灯。崇烈坐在石椅上，手里端着一杯酒，面前的石桌上摆着一碟花生米。
他看见我，愣了一下。
“你怎么还没走？”
“走不了。界门关了。”
“那就明天再走。”
“明天也走不了。没人开门。”
崇烈放下酒杯，看着我。
“那你来找本君做什么？”
“查一个人。”
“谁？”
“破坏封印的人。”
崇烈的手顿了一下。他拿起酒杯，又放下。
“本君不是说了吗？是幽篁夫人。”
“她说不是。她说你知道是谁，但你不敢说。”
崇烈沉默了很久。他站起身，走到大殿门口，望着外面的夜色。
“本君欠鬼王一条命。”
“我知道。”
“所以本君不想骗他。”
“那你就说实话。”
崇烈转过身。
“破坏封印的人，是铁骨。”
我愣了一下。
“第八重天的铁骨天君？”
“是他。”
“他为什么要破坏封印？”
“因为他想死。”崇烈说，“他活得太久了。他求天尊杀他，天尊不答应。他就想用虚无之潮来结束自己。”
“荒谬。”
“是荒谬。但他就是这么想的。”
“你确定？”
“确定。本君查了三个月，查到他身上。他有这个能力，也有这个动机。”
“动机？”
“他想死。死不了，就想拉别人一起死。”
我沉默了片刻。
“你告诉鬼王了吗？”
“没有。本君怕他不信。”
“为什么不派人去阻止？”
“派了。都死了。”崇烈低下头，“铁骨是天庭最强的天君之一。他若发疯，没人拦得住。”
“天尊呢？”
“天尊不管。他说，铁骨的死活，与他无关。”
我离开崇烈的大殿，往传送阵走。石台上的符文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我站上去，传送阵亮了。
第二重天的竹林很静。风吹过竹叶，沙沙作响，像有人低声说话。幽篁夫人坐在竹亭里，手里捧着那卷竹简，正在读。
“查到了？”她抬起头。
“铁骨。”
幽篁夫人愣了一下。
“他？”
“崇烈说，他想死，死不了，就想拉别人一起死。”
幽篁夫人沉默了片刻。
“本君不信。”
“为什么？”
“因为铁骨不是那样的人。他粗鲁，鲁莽，但他不蠢。他知道虚无之潮会毁了天庭，毁了人间。他不会这么做。”
“那崇烈为什么说是他？”
“因为他想让本君去查。”幽篁夫人站起身，“他想让本君和铁骨斗。他坐收渔利。”
“崇烈？”
“他一直在查破坏封印的人，但他查到的不是铁骨，是别人。那个人，他惹不起。所以他想让本君去惹。”
“那个人是谁？”
幽篁夫人看了我一眼。
“本君不能说。”
“为什么？”
“因为说了，你会死。”
我站在竹亭里，看着幽篁夫人的背影。她望着远处的竹林，很久没有说话。
“你走吧。”她忽然开口。
“去哪？”
“回人间。这里的事，不是你该管的。”
“我来都来了。”
“那就回去。”
“回不去。界门关了。”
幽篁夫人转过身，从袖中取出那块漆黑的玉牌。
“本君帮你开门。你回去，告诉鬼王，这里的事，本君会处理。”
“你处理得了？”
“处理不了也要处理。”
她走出竹亭，朝传送阵的方向走去。我跟在后面。
“幽篁夫人。”
“嗯？”
“你为什么要帮鬼王？”
“因为本君欠他一条命。”她顿了顿，“就像崇烈欠他一样。”
传送阵亮了。白光将我们吞没。
再睁眼时，我们站在第一重天的南天门前。界门还关着，天兵还站着，月亮还悬在半空。
幽篁夫人走到界门前，将手按在门扉上。月华从她掌心涌出，融入石门。门缓缓打开，金光从门缝中倾泻而出。
“走吧。”她回头看了我一眼。
“多谢。”
我跨过界门。身后，门缓缓合拢。金光散尽。
巨坑边，风很大。
月亮很亮，照得沙地泛着惨白的光。我站在坑边，回头看了一眼那道已经合拢的界门。
“吾主，回去了？”
“回去了。”
“幽山还去吗？”
“先回山谷。”
“不去告诉鬼王？”
“明天去。”
我翻身上马，朝山谷的方向奔去。
身后，巨坑渐渐隐没在夜色中。
远处的天边，透出一抹淡红。
天快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