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坛上的香火,在身后渐渐熄了。
我跟着师姐走出那片埋骨之地,月光洒在她肩上,清冷如霜。
柳青和月清瑶走在前面,姐妹二人并肩而行,谁也不曾开口。
走了许久,月清瑶忽然停住脚步。
“云姑娘。”
“嗯?”师姐侧头。
“月宫之中,可有清静的闭关之所?”
“有。外殿东侧有一间石室,无人打扰。”
“多谢。”
月清瑶转身,朝东边走去。柳青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
“去吧。”我说。
她点了点头,跟上了月清瑶。
两道身影渐渐远去,消失在残垣断壁之后。
师姐站在原地,望着她们离去的方向,沉默了片刻。
“她不会跟你走。”
“我明白的。”
“三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师姐转过头看我,“你是如何打算的?”
“先回大恒。”
“回去作甚?”
“还有些事不曾了结。”
“什么事?”
我沉默了片刻。
“寻一个人,还一笔债,讨一个答案。”
师姐没有追问,她迈步朝外殿走去,我跟在身后。月光下,两道影子被拉得老长。
“师姐。”
“嗯?”
“你当年穿过界门时,心里可曾怕过?”
“怕。”
“怕什么?”
“怕回不来。”她顿了顿,“更怕回来了,找不见你。”
听了这话,我微微仰起头,说不出话来。
外殿的石室比我想象的大,师姐推开石门,里面落满了尘土。
“这里从前是月氏族人议事的地方。”她说,“后来荒了。”
我走进去,四下打量。石壁上刻着壁画,云海,仙宫,还有那些看不清面目的人。
“师姐。”
“嗯?”
“天上到底有几位天尊?”
师姐沉默了片刻。
“九位。”
“九位?”我心头一震,“你见过几位?”
“一位。九重天之上的那位。”师姐说,“其余八位,从不曾现世。有人说他们已陨落,有人说他们在沉睡,也有人说他们压根就不存在。”
“你信哪个?”
“我信他们都在。”师姐看向壁画,“一个天尊,镇不住六界。”
“那位天尊,实力如何?”
师姐沉默良久。
“深不可测。”
“比师姐强多少?”
“实话说来,现在的我在他面前如同蝼蚁。”
我心头一沉。
“那师姐还要与天庭作对?”
“不是作对。”师姐说,“我没得选。”
夜里,我独自坐在外殿的石阶上。
月光从穹顶洒下来,将整座月宫笼在一片清冷之中。
远处,柳青和月清瑶闭关的石室亮着微弱的月华,像一盏不灭的灯。
幽玄从影中浮出,立在我身旁。
“吾主在想甚么?”
“在想往后的事。”
“往后?”
“有朝一日,她俩必会和天庭针锋相对。”我顿了顿,“在那之前,每一步都无比艰难。”
“无论将来如何,幽玄会一直在。”
我转头看了它一眼。黑雾凝成的面容上看不见五官,但我能觉察出它的目光。
“幽玄。”
“在。”
“你怕不怕?”
“怕什么?”
“死。”
幽玄沉默了片刻。
“幽玄不会死,只会散,散了,还能再聚。”
“那若是聚不了呢?”
“那就陪吾主一起,溟灭于天地间。”
我笑了笑,伸手拍了拍它的肩膀。,手掌穿过黑雾,什么也没碰到。
“你这身子,还是这般不实在。”
幽玄也笑了。
“实在了,就不是幽玄了。”
“你那一半记忆,消化的如何了?”
“七七八八。”幽玄说,“还有些模糊之处,须得些时日。”
“看到了什么?”
“看到了幽玄的过往。”幽玄的声音低沉,“幽玄本是一缕混沌之气,生于天地未开之时。后来天地分离,幽玄一分为二。”
“所以师姐才能带走那一半?”
“正是。它在天庭游荡,后来被察觉,封印起来,吾主的师姐穿过界门时,感应到了它的存在,将它封入剑中。”
我恍然大悟。
“所以你才说,师姐带走的那一半,是幽玄的过往。”
“是。那一半的记忆,多是混沌未开时的景象。没有时间,没有空间,只有虚无。”幽玄顿了顿,“冷得很。也孤独得很。”
“孤独?”
“万古长夜,独此一身。”幽玄说,“没有天地,没有光影,只有幽玄自己念想。”
我心头一紧。
“后来呢?”
“后来天地开了,幽玄才有了知觉,但那一半已经飘走了,留在这边的,只是残缺不全。”
“所以你一直在找?”
“一直在找,直到遇见吾主。”
“遇见我之后呢?”
“幽玄便不想找了。”幽玄说,“吾主在,幽玄便在,那一半回来也好,不回来也罢。”
我低头苦笑。
“那你现在回来了,可还觉得孤独?”
幽玄沉默了片刻。
“不孤独了。”
次日清晨,月清瑶出了关。
她的面色比昨日好了许多,眼中的疲惫也褪了几分。
“柳青呢?”我问。
“还在修炼。”月清瑶说,“我第一层已成,第二层须得更多时日。”
“要多久?”
“不好说。”
“那第一层如今能做些什么?”
月清瑶抬手,掌心浮现出一缕银白色的月华。
“能感应月氏先祖留下的遗迹,能催动月帝剑的部分威力,能抵御真仙之力的侵蚀。”
“就这些?”
“就这些。”月清瑶说,“但已经够了。”
“够了?”
“够我在这月宫中行走,够我取回先祖的遗物。”
我点了点头。
“你要在这里陪她?”
“是。”
我沉默了片刻。
“既如此,我便先行回大恒了。”
月清瑶看了我一眼。
“你不等她?”
“在哪里等都是等。”我说,“我在大恒还有些事还没有了结,待你们功成,我自会来接她。”
月清瑶没有挽留。
“也好,你走了,她也能静心修炼。”
师姐没有跟我走,她说月宫中还有几处地方不曾探完,想多留几日。
“你一个人回去,可行?”她问。
“没问题。”
“幽玄呢?”
“在。”
师姐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我去找柳青。
她坐在石室门口,左眼中的月影淡淡发亮。
月清瑶已经回去修炼了,石室的门半掩着,月华从门缝里漏出来。
“你来了。”柳青没有抬头。
“来了。”
“要走了?”
“嗯。”
柳青沉默了片刻。
“三年之后。”
“我会来找你。”
“三年后,若是我不在了呢?”
我一怔。
“甚么叫不在了?”
“若是修炼出了岔子,我走火入魔而亡。”柳青说得很平静,“月心诀虽是先祖留下的功法,但也有风险,姐姐说,第一层不难,第二层便凶险了。”
“那你还要修?”
“要修。”柳青说,“不修,拿什么报仇?不修,如何对得起先祖?”
我无言以对。
她站起身,走到我面前。
“我送你。”
我们一起走到界门前。
柳青将手按在门扉上,月华从她掌心涌出,融入石门,门缓缓打开,金光从缝隙中倾泻而出。
“走吧。”她说。
我看着她,心中涌起千言万语,到了嘴边只剩下一句。
“保重,三年后,我来找你。”
“你也保重。”
我转身,跨过界门。
身后,门缓缓合拢,金光散尽。
我站在巨坑边,回望那道已经合拢的石门。
石门冰冷,看不出半点曾有过金光的痕迹。
“吾主,三年后若要再进去,须得月氏血脉。”幽玄说。
“将来的事,将来再去计会吧。”
我转身,不再回头。
一路上的痕迹,触目惊心。
碎裂的盾牌,折断的长矛,暗红色的血迹深深渗进泥土里,还有些地方残留着仙兵银甲的碎片,在晨光中泛着惨白的光。
鬼族营地已经空了。
营帐撤了,只剩下几根孤零零的木桩,歪歪斜斜地插在地上。
“人都撤了。”幽玄说。
“理应是撤回幽山了。”我点了点头,“鬼族留在这里,仙兵再来,又是一场血战。”
“吾主,我们去哪儿?”
“去晖生州。”
“去找贺林?”
“没错。”
城南的茶摊,已经不成样子。
那根长竹撑起的雨布早就被风沙撕碎,几张歪倒的方桌半埋在沙土里。
灶台也塌了,三只水壶滚落在地,壶身凹了进去,只有一个孤零零的石墩,还立在那里。
我走过去,坐在石墩上。
“吾主,这里便是吾主与尹山河初识之处?”
“是。”
“那个说书先生,已经死了。”
“我知道。”
“吾主可难过?”
“难过。”我说,“但人总要死,早死晚死,都是死。”
幽玄沉默了片刻。
“吾主,你变了。”
“哪里变了?”
“从前吾主不会说这种话。”
“从前是从前。”我望着远处的残阳,“现在是现在。”
暮色四合,残阳如血。
我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的尘土。
“吾主去哪?”
“去找贺林。”
“为何要去找他?”
“取回归玄剑。”
幽玄没有再问。
我迈步,朝南边走去。
身后的巨坑,渐渐隐没在暮色中。
远处的天边,最后一抹霞光正在消散。
长夜将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