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寡两年的嫂子突然半夜产子,
我吓得六神无主,立刻去通知了爹娘和府医。
爹娘赶来后,厉声逼问嫂子野种的亲爹是谁。
嫂子死活都不肯吐露半个字,将那奸夫护得紧,
后来,族中长辈得知此事,认定这孩子是辱没门风。
为了保全将军府清誉,他们执意要将孩子处置。
没过多久,孩子被人抱走,下落不明。
嫂子因此狠毒了我:
「要不是你多管闲事,我怎会留不住自己的骨肉!」
「如今族里要将我浸猪笼,你敢说这一切不是你害的?」
我不服气,当即跟她争执,冷声直言,我哥哥为国捐躯还未满三年,她就一边享着将军遗孀的体面,一边耐不住寂寞与人私通苟且,还偷偷生下孽种,半点贞洁廉耻都没有。
如今事情败露,竟还想把一切怪到我头上。
被我戳中心事后,嫂嫂彻底破防,猩红着眼冲我尖叫:
“你若知道我孩子的父亲是谁,只会羡慕嫉妒我命好!”
可惜,可我还没来得及探知那孩子的生父究竟是谁,红了眼的嫂子就猛地朝我扑来。
争执拉扯间,我们两人扭作一团,不慎滚到院边深井旁。
下一瞬,同时坠井而亡。
再次睁眼,我竟重生回到嫂子夜半腹痛、即将临盆的那个深夜。
第一章
“铛——!”
我猛地睁开眼的时候,护国寺佛堂的磬被人狠狠砸响,余音震得人心口发麻。
我还没反应过来,第二声、第三声接连不断。
整个寺院都被惊动了。
然后我就听到我嫂子身边丫鬟的大声呼喊:“快来人啊!二少夫人要生了!”
什么?
我脑子嗡的一声炸开,整个人像被人丢进了冰窖里。
上一世不是这样的。
上一世,姜云栖躲在厢房,死死咬着牙不敢出声,生怕半分动静惹人察觉。
可这一世,她竟故意砸响铜磬,公然吵闹,半点遮掩都无。
我瞬间断定,她也重生了!
我冲出门外,正撞见我娘跌跌撞撞跑过来,一把抓住我:“枝姐儿!你嫂子她——她——”
“我听到了。”我攥紧娘的手,声音都在发抖。
我爹也跌撞着赶了过来,脸色铁青:“不能让她喊!快!去堵住她的嘴!我们将军府的脸还要不要了!”
我爹的话让我瞬间冷静下来。
不,不对。
姜云栖既然敢这么闹,她一定有准备。
我拉住我爹:“爹,来不及了,磬已经响了,整个护国寺都听见了。”
话音刚落,姜云栖厢房里里又传来她撕心裂肺的痛呼声,紧接着是她的声音——
“来人!去请太医!再去东宫请太子殿下!”
“就说我姜云栖要生了,让他速来护国寺!”
守寡两年的将军府寡嫂,夜半产子,张口就要请太子。
我浑身血液骤然冰凉,指甲死死掐进掌心,疼得我指尖发麻。
上一世她临死前那句疯话骤然在我脑海里炸开。
你若知道我孩子的父亲是谁,只会羡慕嫉妒我命好!
原来不是我猜想的哪个无名权贵,不是市井奸夫。
是齐良玉。
我的未婚夫,当朝太子。
也是我兄长自幼交好、掏心掏肺信任的挚友。
我兄长战死沙场,尸骨未寒,下葬还未满三月。
他生前最疼的妻子,和他最好的兄弟,背着他苟且私通,珠胎暗结。
我胃里一阵翻涌,恶心得想吐。
怪不得。
怪不得她如今这般的得意,这般的有恃无恐!
“她疯了!她这是要拉着我们全家一起死啊!”
我爹嘴唇哆嗦,老泪纵横,“家门不幸,家门不幸啊!远儿,爹对不起你啊!”
“爹,娘,现在不是哭的时候。”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异常冷静,甚至带着一丝我自己都心惊的寒意,“嫂子既然想闹大,想把太子殿下抬出来压我们,那我们……就帮她一把。”
“枝姐儿,你什么意思?”我娘惊恐地看着我。
“她不是想让所有人都知道,她怀的是太子的种吗?”我扯出一个极冷的笑,“那我们就让她知道知道,什么叫人尽皆知,什么叫……唾沫星子淹死人!”
“你疯了!”我爹低吼,“这种事捂还来不及,你还想——”
“捂不住了!”我打断他,指着已经亮起灯火、人影攒动的寺院各处,“磬声一响,全寺的贵人都被惊动了。此刻不知道多少双眼睛正盯着咱们这个院子。咱们现在去堵她的嘴,只会显得我们做贼心虚,苛待寡嫂。”
我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恨意,快速道:“爹,娘,你们听我的。嫂子要请太医,请太子,那就去请!不仅要请,我们还要大张旗鼓地去请!把动静闹得越大越好!”
“枝姐儿,你这是要毁了将军府百年清誉啊!”我娘泣不成声。
“清誉?”我几乎要冷笑出声,“从我嫂子肚子里爬出太子的野种那一刻起,咱们将军府在知情人心目中就没什么清誉可言了!现在我们要做的,不是遮羞,而是把‘受害者’三个字,牢牢钉在我们脑门上!”
我看着爹娘茫然又痛苦的脸,一字一句道:“嫂子敢把事情捅破天,无非是仗着太子权势,以为能逼我们捏着鼻子认下这个孩子,保她母子富贵。可她忘了,这里是护国寺!”
“护国寺又怎样?”
“护国寺里,此刻住着的,是当朝最重规矩礼法的刘老夫人!是御史台李大人的家眷!是礼部王尚书的夫人!”我越说越快,眼睛亮得吓人,“她们个个身份尊贵,背后代表的家族盘根错节。太子再大,能大过悠悠众口?能大过礼法规矩?”
“我们要做的,就是让这些最有分量的人,亲耳听听,他们未来的国君,是个怎样不仁不义、欺辱忠臣遗孀的畜生!”
我爹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又一点点涨红,最终化为一种破釜沉舟的狠厉:“你说得对……远儿不能白死,我简家不能受此奇耻大辱!”
“娘,你听我的。”我握住我娘冰凉的手,“等会儿人来了,您什么都别说,就哭。哭我哥死得惨,哭我们简家命苦,哭我们对不起列祖列宗。哭得越伤心越好。”
我又看向我爹:“爹,您就摆出痛心疾首、无颜面对先祖的样子。剩下的话,我来说。”
安排好爹娘,我转身,对着院子里已经被吓傻的下人们,扬高了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惊慌和颤抖:“都愣着干什么!没听到二少夫人的话吗?快去请太医!还有……去东宫,禀报太子殿下!”
我的声音在寂静的夜色里传得老远。
“记住,是二少夫人亲口说的,要请太子殿下来!就说……就说二少夫人要生了,情况危急,请太子殿下务必前来主持大局!”
“是……是!”下人们如梦初醒,连滚爬爬地跑出去。
我知道,这几句话,会像风一样,瞬间刮遍整个护国寺。
做完这些,我才一步步走向那间不断传出姜云栖痛呼和叫嚣的厢房。
房门虚掩着,我推门进去。
浓重的血腥气扑面而来。
姜云栖躺在床上,发丝凌乱,额上全是汗,但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里面满是算计和即将得逞的猖狂。
看到我进来,她甚至勾起嘴角,露出一个挑衅的笑。
“简明枝,你来了?”她喘着粗气,声音却带着快意,“快去催催,太医和太子怎么还不来?若是耽搁了,你担待得起吗?”
我站在门口,静静地看着她。
就是这个女人,上一世,害得我与她一同坠井而亡。
这一世,她以为抢先一步,把事情闹大,就能保下这个野种?
做梦。
“嫂子放心。”我听见自己平静无波的声音,“太医已经在路上了。太子殿下……想必也很快就能收到消息。”
姜云栖脸上的得意更浓,她抚摸着高高隆起的肚子,眼神近乎慈爱,又带着炫耀:“你知道就好。枝姐儿,以后……咱们可就是真正的一家人了。”
一家人?
我胃里一阵翻腾,几乎要呕出来。
“不过,”我话锋一转,语气里带上恰到好处的担忧和恐惧,“嫂子,你这样大张旗鼓……真的好吗?太子殿下身份尊贵,你当众叫他来……旁人会怎么想?这孩子的身世若是传出去……”
“传出去又如何?”姜云栖打断我,眼底闪过一丝狠色,“这孩子是太子的长子!是皇家血脉!谁敢多说半个字?简明枝,我知道你嫉妒,但这就是命!我劝你识相点,以后好好伺候我们母子,我或许还能在太子面前,为你、为你们简家,美言几句。”
她以为我在害怕,在嫉妒。
她以为,只要太子一来,就能压下一切,她就能母凭子贵,踩在我和简家头上。
愚蠢。
我低下头,掩饰住眼底的冰冷,声音怯怯:“嫂子说的是……是枝儿想岔了。我这就去外面守着,绝不让闲杂人等靠近,扰了嫂子生产。”
说完,我匆匆退了出去,还“贴心”地带上了门。
门关上的瞬间,我脸上的怯懦瞬间消失无踪。
我走到院子中央,深吸了一口带着檀香和深秋寒意的空气。
很快,院外就传来了纷乱的脚步声和低语声。
“就是这里?简将军家的二少夫人要生了?可她不是寡妇吗?”
“怎么闹出这么大动静?还敲磬?”
“听说……还要请太子殿下?”
“天爷,这可是护国寺!佛门清净地,这成何体统!”
“小声点,刘老夫人过来了!”
这位老夫人是京城清流一派的标杆,一辈子最重礼法清白,最厌弃私通苟且、败坏门风之事。
姜云栖今晚的所作所为,恰好撞在了她的枪口上。
我立刻调整表情,换上一副惊慌失措、六神无主的样子,朝着院门快步走去。
只见以刘老夫人为首,好几位衣着华贵、面色各异的夫人,在家仆丫鬟的簇拥下,已经走到了院门口。
刘老夫人满头银发,手持沉香木拐杖,被一位嬷嬷搀扶着,脸色沉肃,不怒自威。她身边是李夫人、王夫人,还有其他几位面熟的官家女眷,此刻都惊疑不定地看着院内,又看看我。
“简姑娘,这是怎么回事?”刘老夫人率先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久居上位的威压,“老身听得磬声急促,又闻下人惊慌奔走,说是府上二少夫人要生产,还……还要惊动东宫?”
我“扑通”一声跪倒在刘老夫人面前,未语泪先流。
“老夫人……各位夫人……”我抬起头,眼泪顺着脸颊滚滚而落,身体因为“恐惧”和“羞愤”而微微发抖,“求老夫人和各位夫人,为我们简家做主啊!”
我娘也适时地从厢房里冲出来,扑到我身边,抱着我放声大哭:“我苦命的儿啊!我们简家是造了什么孽啊!”
我爹则站在不远处,背对着众人,肩膀剧烈耸动,仿佛悲痛得无法自抑。
这副景象,任谁看了都会心生怜悯。
刘老夫人眉头皱得更紧:“到底何事?简夫人,简姑娘,你们先起来,有话慢慢说。简将军为国捐躯,英年早逝,陛下都深感痛惜,有何冤屈,但说无妨。”
我挣扎着不肯起,哭得更加凄惨,断断续续道:“老夫人……是我嫂子……我嫂子她突然腹痛,眼看就要生产……”
“女子生产乃是常事,为何敲响佛磬,惊扰全寺?”李夫人忍不住插嘴,语气带着不赞同。
“因为……因为嫂子说……”我像是难以启齿,狠狠一咬牙,豁出去般哭喊道,“她说她怀的是太子的骨肉!她要请太医,请太子殿下亲来!我们拦不住啊!”
“什么?!”
“太子殿下的骨肉?!”
“这……这怎么可能!简二少夫人不是守寡已近三年了吗?”
“太子殿下不是与简姑娘有婚约吗?”
一石激起千层浪。
院门口瞬间炸开了锅。
所有夫人小姐的脸上都写满了震惊、难以置信,以及压抑不住的兴奋和窥探隐私的激动。
刘老夫人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握着拐杖的手背青筋微凸。
“胡闹!”她厉喝一声,拐杖重重杵在地上,“此话岂可胡说!简姑娘,你可知道污蔑储君,是何等大罪!”
“晚辈不敢胡说!”我以头触地,哭得声嘶力竭,“此话是嫂子亲口所言!她说……她说若这孩子有丝毫闪失,太子殿下绝不会放过我们简家!我们……我们实在是不知该如何是好啊!”
“岂有此理!”王夫人倒吸一口凉气,“若真如此……这简直是……骇人听闻!”
李夫人也连连摇头:“太子殿下怎会如此糊涂!简将军可是他挚友啊!”
“老夫人!”我抓住刘老夫人的衣摆,像是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仰起泪流满面的脸,“晚辈知道此事匪夷所思,更知说出来有损皇家颜面,有损太子清誉!可嫂子就在里面,言之凿凿,晚辈一家实在惶恐!求老夫人看在简家满门忠烈,看在兄长为国战死的份上,在此做个见证!否则……否则今日之事传扬出去,不知会被歪曲成何等模样,我简家满门,就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我这话,半是哀求,半是逼迫。
我把简家放在了“忠烈”、“受害者”、“被胁迫”的位置上,把刘老夫人和在场所有人,都架到了“见证人”、“评判者”的高度。
刘老夫人目光如电,在我脸上、在我爹娘身上扫过,又看向那间不断传出女人呻吟和喊叫的厢房。
她久经世事,何尝听不出我话里的机锋。
但此事涉及太子,涉及忠臣遗孀,涉及人伦纲常,更发生在佛门圣地,众目睽睽之下。
她这个以“清正刚直”闻名的丞相之母,既然碰上了,就绝不可能袖手旁观。
沉默,只持续了短短一瞬。
厢房里,适时地又传来姜云栖拔高的、充满暗示和得意的喊声:“快!再去催!太子殿下怎么还不来!他的儿子就要出生了!”
第二章
院门外瞬间死寂。
连风声都停了。
只有姜云栖那一声“他的儿子就要出生了”,在夜色里回荡,钻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我跪在地上,低着头,肩膀因为“抽泣”微微耸动。
眼泪是真的。
但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恨。
恨这对狗男女的无耻,恨我哥的枉死,恨这世间黑白颠倒,忠义被如此践踏。
“啪嗒。”
刘老夫人的拐杖,又重重杵了一下地面。
那声音沉得像敲在人心上。
“简姑娘,你起来。”刘老夫人的声音比刚才更冷,像淬了冰,“老身活了七十载,还没见过这等荒唐事。今日既然撞见了,便没有扭头就走的道理。”
她目光扫过身后一众脸色发白、眼神却闪着兴奋光的夫人小姐们。
“李夫人,王夫人,陈夫人,还有你们几位,”她一个个点过去,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既然都在这儿,那便一起做个见证。此事涉及太子,涉及简家门风,更涉及人伦大义,含糊不得。”
“老夫人说的是。”李夫人最先反应过来,连忙应声,语气里是压抑不住的激动,“我等既然撞见,自然不能坐视不理。”
“正是,事关重大,是该弄个清楚。”王夫人也附和,眼神不住地往产房那边瞟。
其他几位夫人纷纷点头,虽然没说话,但脚步都没挪动半分。
看热闹是天性。
看太子和将军遗孀的热闹,更是千载难逢。
我被我娘扶起来,依旧低垂着头,用手帕捂着半边脸,肩膀一抽一抽。
刘老夫人不再看我,她拄着拐杖,一步一步,朝着产房门口走去。
她身后的嬷嬷丫鬟,以及那群夫人小姐,也呼啦啦跟了上去,在院子里站了乌泱泱一片。
烛火和灯笼的光,把每个人的脸都照得清清楚楚。
表情各异,但眼底的光,都差不多。
我爹依旧背对着众人,面朝墙壁,只是肩膀耸动得更厉害了些。
我娘紧紧攥着我的手,手心里全是汗,也不知是怕的,还是气的。
“啊——!”
产房里,姜云栖又是一声凄厉的惨叫。
紧接着,是她贴身丫鬟带着哭腔的喊声:“夫人!夫人您用力啊!就快看到头了!”
“太子……太子来了没有!”姜云栖的声音断断续续,带着痛楚,也带着急切和某种癫狂的期待,“快去……去催!若是太子不来,我和孩儿有个三长两短,他……他绝不会放过你们!”
门外,刘老夫人的脸色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了。
那是山雨欲来的铁青。
她身后的夫人们,更是交头接耳,窃窃私语,眼神里的鄙夷和震惊几乎要溢出来。
“这姜氏……也太不知羞耻了!”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一口一个太子,她怎么喊得出口?”
“简将军尸骨未寒啊……唉,作孽!”
“小声点,听听她还能说出什么来。”
我听着那些低语,心里一片冰冷。
姜云栖,你喊吧。
喊得再大声点。
让所有人都听听,你和你那奸夫,是如何的恬不知耻。
“嫂子……”我上前一步,走到产房门口,用带着哭腔,却又足够让门外所有人听清的音量开口,“嫂子你别喊了,省点力气生孩子要紧……太子殿下身份贵重,日理万机,怎会……怎会……”
我恰到好处地停顿,声音哽咽。
“简明枝!你少在这里假惺惺!”姜云栖在屋里嘶吼,因为疼痛,声音扭曲,“我知道你嫉妒!你嫉妒太子心里有我!嫉妒我怀了他的孩子!我告诉你,等太子来了,我要他第一件事就是休了你!你算个什么东西,也配跟我争!”
门外的抽气声更响了。
几位年轻的小姐已经用手帕捂住了嘴,眼睛瞪得溜圆。
刘老夫人的拐杖,又开始一下下敲着地面,节奏又快又重。
“嫂子!”我“痛心疾首”地提高了声音,眼泪扑簌簌往下掉,“你怎么能这么说!我何时嫉妒过你?我兄长待你如珠如宝,爹娘也视你如亲生女儿,我们简家何曾亏待过你半分?你守寡不易,若……若你真有心上人,你大可说出来,我们……我们绝不会阻拦!我相信,就算兄长在天有灵,也盼着你能觅得良人,后半生幸福!”
我一边说,一边“难过”地捂住心口,身子晃了晃,被我娘“及时”扶住。
“我娘和爹都说了,只要你愿意,我们可以认你做义女,风风光光把你嫁出去!可你……你怎么能攀扯太子殿下?太子殿下与我兄长是生死至交,他……他怎么会做出这种……这种猪狗不如的事情来!你这是要陷殿下于不义,更是要让我兄长死不瞑目啊!”
我的声音凄楚哀婉,把一个被污蔑、被背叛、却还念着兄长情谊和家族体面的妹妹形象,演得淋漓尽致。
“你放屁!”
产房里的姜云栖像是被彻底激怒了,也可能是阵痛到了最紧要的关头,她发出近乎野兽般的嚎叫。
“什么野男人!什么猪狗不如!简明枝,你少在这里装模作样!就是太子!就是齐良玉!”
她一字一顿,嘶喊声穿透门板,清晰无比地砸在每一个人耳膜上。
“他早就许诺要娶我!要给我名分!他说过,等简远那个短命鬼死了,等他坐稳了位置,就接我进宫!他说他只爱我一个,娶你不过是碍于婚约,碍于你们简家的兵权!他早就厌烦你了!”
“你以为你算个什么东西?一个空有虚名的将军之女罢了!我肚子里怀的,是太子的长子!是未来的龙子凤孙!你们简家算什么?等太子登基,我儿子就是太子,就是未来的皇帝!你们今天敢动我一根汗毛,等太子来了,我要你们全家陪葬!”
“闭嘴!你这贱人给我闭嘴!”我爹猛地转过身,老脸涨得通红,目眦欲裂,指着产房的门,气得浑身发抖,“污言秽语!污言秽语!我简家怎么会娶了你这么个不知廉耻的毒妇进门!远儿!远儿你睁开眼看看啊!”
我爹的怒吼和悲嚎,更加坐实了姜云栖的“疯癫”和“恶毒”。
门外的夫人们,已经不仅仅是震惊了。
她们的脸色从白到红再到青,眼神里的鄙夷彻底化为了愤怒和深深的厌恶。
“疯了……真是疯了……”李夫人喃喃道,连连摇头。
“攀咬太子,诅咒简将军,还要简家满门陪葬……”王夫人倒吸着凉气,“这姜氏,是失心疯了吧?”
“何止是失心疯,简直是恶毒至极!”另一位夫人愤愤道,“简将军为国捐躯,英魂未远,她竟敢如此咒骂!还妄图混淆皇室血脉,其心可诛!”
刘老夫人一直没说话。
她只是死死盯着那扇门,握着拐杖的手,指节捏得发白。
胸膛微微起伏,显然气得不轻。
“啊——!”
又是一声凄厉到极点的惨叫。
紧接着,是婴儿响亮的啼哭。
“生了!夫人生了!是个小公子!”里面传来稳婆带着喜气又有些惶恐的声音。
生了。
这个孽种,到底还是生下来了。
我垂下眼,掩去眸底深处的冰冷杀意。
“孩子……我的孩子……”姜云栖的声音虚弱了许多,却带着无比的得意和急切,“抱过来……快抱过来给我看看!太子……太子来了没有?快让他进来看看我们的儿子!”
她还在做梦。
做着太子会来救她,会承认她们母子,会让她一步登天的美梦。
“砰!”
刘老夫人终于忍不住,拐杖重重砸在产房的门板上,发出沉闷的巨响。
“姜氏!”老夫人声音苍老,却蕴含着雷霆之怒,“老身刘门周氏,今日倒要问问你,你口中之言,可有半句凭证!攀诬储君,污蔑忠良,混淆天家血脉,条条都是死罪!你若再敢胡言乱语,不必等太子,老身现在就能请出家法,代你姜家父母,教训你这不知廉耻的孽女!”
刘老夫人自报家门,声音里的怒意和威压,让喧闹的产房内外,瞬间安静下来。
连婴儿的啼哭,都似乎小了些。
姜云栖显然也愣了一下。
刘门周氏?
当朝丞相的母亲?那个以古板严苛、最重礼法出名的刘老夫人?
她怎么会在这里?
姜云栖心里咯噔一下,生出一丝不妙的预感。
但很快,这丝预感就被产后的虚弱和长久以来对太子权势的盲目信任压了下去。
太子是储君,是未来的皇帝!
刘老夫人再厉害,也不过是个臣子之母,难道还敢跟太子作对?
想到这里,姜云栖胆子又壮了起来,甚至带着一种破罐子破摔的狠劲。
她现在是产妇,刚生了“太子的长子”,谁也不能把她怎么样!
“刘……刘老夫人?”姜云栖的声音从门里传出,带着刻意的委屈和哭腔,“晚辈知道您德高望重……可晚辈所言,句句属实啊!这孩子……他千真万确,是太子殿下的骨血!太子他亲口承认的!老夫人若是不信,大可以等太子殿下来了,当面与他对质!”
“晚辈知道,此事骇人听闻……可情之所至,难以自抑啊!太子与晚辈是两情相悦,只是阴差阳错……如今晚辈已为太子诞下麟儿,不求名分,只求能让孩子认祖归宗,求老夫人和各位夫人,看在孩子无辜的份上,成全我们吧!”
她这番话,说得是情真意切,把自己放在了“为爱不顾一切”的柔弱位置上,还把“两情相悦”、“阴差阳错”这种词都用上了。
若是不明真相的人听了,恐怕还真要以为她是什么被命运捉弄的痴情女子。
可惜。
门外站着的,没有一个是不明真相的傻子。
她们只听到了一个寡廉鲜耻、与太子通奸、还生下野种的荡妇,在这里大言不惭地宣扬奸情,甚至想借子上位!
“无耻!”李夫人终于忍不住,啐了一口。
“两情相悦?我呸!”王夫人也气得脸色发白,“简将军才走了多久?尸骨未寒!你就和太子的两情相悦了?还阴差阳错?我看是奸夫淫妇,不知羞耻!”
其他夫人也纷纷出言指责,言辞一个比一个激烈。
姜云栖在屋里,听得又气又急。
这些蠢妇!她们懂什么!
等她当了太子妃,当了皇后,一定要把这些今天骂她的人,统统收拾了!
“你们……你们凭什么这么说我!”姜云栖尖声叫道,“太子殿下他马上就来!等他来了,看他怎么收拾你们!简明枝!还有你们简家!今日之辱,我姜云栖记下了!你们等着!”
“啪!”
又是一声拐杖重击地面的声音。
刘老夫人气得浑身都在抖,她活了七十年,还没见过如此油盐不进、厚颜无耻之人!
“好!好!好!”刘老夫人连说三个好字,每一个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老身今日就等着!等着看太子殿下,如何来‘收拾’我们这些见证他丑事的老家伙!”
“老夫人息怒,保重身体要紧。”李夫人连忙上前搀扶,低声劝道。
刘老夫人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但脸色依旧难看至极。
她看向我,眼神复杂,有怜悯,有怒其不争,也有一丝审视。
“简姑娘,”她沉声开口,“此事,你待如何?”
我抬起泪眼,看着刘老夫人,又看看周围那些或同情或愤怒或等着看更大热闹的夫人们,声音颤抖却清晰:
“老夫人,各位夫人,今日之事,晚辈一家……实在是无地自容。嫂子她……她或许是生产艰难,神志不清,胡言乱语也未可知。太子殿下……太子殿下高风亮节,定不会做出此等悖逆人伦之事。此事……此事或许有什么误会……”
我还在“挣扎”,还在试图为太子,为皇家,保留最后一丝颜面。
哪怕我自己心里恨得滴血。
这就是我要的效果。
受害者,不仅要受害,还要“深明大义”,还要“顾全大局”。
这样,等真相撕开的时候,那对比才会更强烈,那反噬才会更凶狠!
“误会?能有什么误会!”王夫人快人快语,“她都指名道姓了!还说得有鼻子有眼!简姑娘,你就是太善良了!”
“就是!这事必须弄清楚!”另一位夫人附和。
就在这时——
“哒哒哒哒——”
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打破了寺院深夜的寂静。
紧接着,是纷乱的脚步声和甲胄碰撞的声音。
“太子殿下驾到——!”
尖锐的通报声,划破了夜空。
来了。
我垂在袖中的手,猛地攥紧,指甲深深掐进掌心,传来尖锐的刺痛。
齐良玉,你终于来了。
第三章
齐良玉看起来二十三四岁的年纪,面如冠玉,眉眼俊朗,一身太子常服,在灯笼光下显得贵气逼人。
只是此刻,他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眉头紧锁,眼底带着明显的烦躁和怒意。
显然,是被姜云栖派去的人,用那种“人命关天”、“太子骨肉”的说辞,硬生生从东宫逼来的。
他身后跟着几个东宫侍卫,还有一脸惶恐的寺庙主持。
“怎么回事?大半夜的,在佛门清净地喧哗什么?”
齐良玉一进来,目光就顿住了。
脸上的阴沉和烦躁,瞬间凝固,然后一点点褪去,变成了一种难以置信的惊愕,和一丝难以察觉的慌乱。
他看到了跪在地上“哭泣”的我,看到了背对着他、肩膀耸动的我爹,看到了满院子那些衣着华贵、脸色各异的夫人小姐。
最后,他的目光,对上了站在最前面,拄着拐杖,面沉如水,正冷冷看着他的刘老夫人。
齐良玉的瞳孔,猛地一缩。
“太……太子殿下……”寺庙主持战战兢兢地上前行礼。
齐良玉却像是没听到,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脸上的肌肉有些僵硬。
他大概怎么也没想到,姜云栖这个蠢女人,不仅把他叫来了,还叫来了这么一大堆“观众”。
而且,还都是京城里有头有脸、最难缠的官家女眷!
院子里死一样的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齐良玉身上。
刘老夫人拄着拐杖,脸色冷得像冰:“太子殿下,老身倒要问问,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齐良玉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他朝刘老夫人拱手行礼,姿态恭敬,声音刻意放缓:“老夫人,各位夫人,深夜惊扰,是孤的不是。只是不知,这护国寺内,究竟发生了何事,竟让诸位都聚在此处?”
他这话问得巧妙。
仿佛他什么都不知道,只是个被莫名其妙叫来的无辜之人。
我跪在地上,依旧低垂着头,肩膀因为“抽泣”微微耸动。
心里却冷笑一声。
装。
继续装。
刘老夫人冷哼一声,拐杖在地上重重一顿:“太子殿下当真不知?这简家二少夫人姜氏,方才在产房里高声叫嚷,说腹中胎儿是殿下的骨肉,还三番五次差人去请殿下,要殿下亲自来看儿子出世。老身与诸位夫人正好在此祈福,听得一清二楚。殿下既然来了,正好,当面对质,说个清楚!”
齐良玉的脸色瞬间变了。
他猛地抬眼看向产房的方向,眼底闪过一丝杀意,但很快又压了下去。
“老夫人明鉴!”齐良玉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被冤枉的愤慨,“孤与姜氏虽是叔嫂,但向来恪守礼数,绝无半分逾矩!姜氏她……她定是产后失心疯,胡言乱语!”
他顿了顿,像是突然想到什么,语气变得痛心疾首:“简将军为国捐躯,尸骨未寒,姜氏身为将军遗孀,竟做出这等不知廉耻之事,实在……实在令人扼腕!”
他转向我爹的方向,深深一揖:“简老将军,夫人,此事是孤御下不严,竟让此等疯妇攀扯到孤头上,污了简将军的清名。孤在此赔罪!”
我爹的肩膀抖得更厉害了。
不是悲痛,是气的。
齐良玉这招祸水东引,用得真是炉火纯青。
一句话,把姜云栖打成“疯妇”,把奸情说成“污蔑”,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还假惺惺地道歉,摆出一副受害者的姿态。
“太子殿下言重了。”刘老夫人冷冷开口,并不吃他这一套,“是不是疯妇,是不是胡言乱语,不是殿下说了算,也不是老身说了算。方才姜氏在产房里,可是说得有鼻子有眼,连殿下何时与她私会,说过什么话,都一一道来。若真是疯话,未免也太‘真’了些。”
齐良玉的脸色又难看了几分。
他咬了咬牙,忽然快步走到我面前,伸手要扶我:“枝儿,你快起来。地上凉,仔细身子。”
他的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看向我的眼神也满是“心疼”和“愧疚”。
“此事都是孤不好,让你受委屈了。你千万别听那疯妇胡说,她对孤有非分之想也不是一日两日了,孤念她是简将军遗孀,一直不忍苛责,没想到她竟变本加厉,如今还闹出这等荒唐事,辱你清名,更是污了简将军在天之灵!”
他扶着我的手臂,用力握了握,眼神里带着暗示和恳求。
“枝儿,你是知道孤的,孤心里只有你一人。这婚事是父皇所赐,也是孤心之所愿。你我自小相识,孤待你如何,你难道不清楚吗?”
他说得情真意切。
若我不是重活一世,若不是亲眼见过他和姜云栖的丑态,若不是亲耳听过姜云栖临死前的炫耀,我或许真的会信了。
我缓缓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他。
齐良玉见我抬头,眼中闪过一丝得色,语气更加温柔:“枝儿,你放心,孤绝不会让任何人污蔑你,污蔑简家。此事,孤定会查个水落石出,还你一个清白。”
我看着他这张俊朗的脸,看着他眼中那虚伪的深情,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但我忍住了。
我现在还不能撕破脸。
我要让所有人,都看清楚他这副嘴脸。
“殿下……”我声音哽咽,带着依赖和委屈,“您说的……是真的吗?嫂子她……她真的是在胡说吗?”
“自然是真的!”齐良玉斩钉截铁,语气诚恳得令人动容,“孤可以对天发誓,绝与此妇无任何苟且!若有半句虚言,天打雷劈!”
话音刚落——
“砰!”
产房的门,被猛地从里面撞开。
姜云栖被两个丫鬟搀扶着,跌跌撞撞地走了出来。
她身上只披了件外袍,头发散乱,脸上血色全无,嘴唇还在哆嗦。
显然,是拼着产后最后一点力气冲出来的。
她死死盯着齐良玉,那双因为生产而布满血丝的眼睛,此刻瞪得极大,里面充满了不敢置信、震惊,以及一种濒临崩溃的疯狂。
“齐良玉……你……你刚才说什么?”
她的声音嘶哑,像是砂纸磨过木头,每一个字都带着颤抖。
“你再说一遍?”
齐良玉脸色一变,猛地松开我的手,转身看向姜云栖,眼神瞬间变得冰冷而嫌恶。
“姜氏!你不好好在房里歇着,出来做什么?还不快回去!”
“回去?”姜云栖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她忽然尖声笑了起来,笑声凄厉又癫狂,“回去?回哪里去?齐良玉!你看着我!你看清楚!我是姜云栖!是你口口声声说爱我的姜云栖!”
她挣脱开丫鬟的搀扶,踉跄着往前走了两步,指着自己尚且隆起的小腹,又指向被稳婆抱在怀里的襁褓。
“这是你的儿子!你的亲骨肉!你昨晚还来过!你抱着我,在我耳边说,等简远那个短命鬼的丧期过了,就接我进宫!你说你只爱我一个,娶简明枝不过是权宜之计!这些……这些你都忘了吗?!”
“放肆!”齐良玉厉喝一声,脸色铁青,“疯子!简直是个疯子!来人!还不快把这失心疯的妇人拉下去!堵住她的嘴!”
两个东宫侍卫应声上前,就要去抓姜云栖。
“滚开!别碰我!”姜云栖疯了一样挥舞着手臂,眼睛死死盯着齐良玉,眼泪混着汗水糊了满脸,“齐良玉!你这个负心汉!懦夫!你不敢承认是不是?你怕了?你怕毁了你太子的清誉?你怕得罪简家?我告诉你,晚了!全京城有头有脸的夫人小姐都在这儿听着呢!你赖不掉了!”
她越说越激动,声音尖锐得几乎要刺破耳膜。
“你以为不承认就行了吗?我告诉你,这孩子就是你的种!他眉眼像你,鼻子像你,哪里都像你!你不认,我就抱着他去金銮殿上,让皇上,让满朝文武都看看,他们未来的储君,是个怎样道貌岸然的伪君子!是个怎样霸占臣妻、猪狗不如的畜生!”
“啪!”
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扇在姜云栖脸上。
不是齐良玉打的。
是我。
我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手掌火辣辣地疼。
姜云栖被打得偏过头去,脸上瞬间浮现出清晰的五指印。
她捂着脸,缓缓转过头,难以置信地看着我,眼神怨毒得像淬了毒的蛇。
“姜云栖!”我指着她的鼻子,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而颤抖,眼泪却适时地滚滚而落,“你还要不要脸!”
“我哥尸骨未寒,还不到三个月!你就敢爬我未来夫君的床?你还有没有半点廉耻之心!”
“你以为你是个什么东西?一个卑贱的庶女!若不是我哥当年瞎了眼,执意要娶你,你以为你能进我简家的门?能穿上绫罗绸缎,戴上金银珠宝,享我简家给你带来的富贵荣华?”
“我爹娘待你如亲生女儿,我哥待你如珠如宝!可你呢?你是怎么回报我哥的?在他战死沙场,尸骨未寒的时候,你勾引他的兄弟,他的挚友!还怀了野种!”
“现在事情败露,你还有脸在这里大放厥词,污蔑太子殿下,辱骂我哥是短命鬼?我告诉你姜云栖,我哥是英雄!是为国捐躯、马革裹尸的英雄!而你,是个连给我哥提鞋都不配的贱人!”
我每说一句,就往前走一步。
姜云栖被我逼得连连后退,脸上血色尽褪,嘴唇哆嗦着,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周围的夫人们,看向她的眼神已经不仅仅是鄙夷,而是赤裸裸的厌恶和唾弃。
“说得对!”王夫人忍不住喝彩,“简姑娘说得好!这等毒妇,就该千刀万剐!”
“简将军何等英雄,竟娶了这么个玩意儿,真是作孽!”李夫人也连连摇头。
刘老夫人没说话,但看着姜云栖的眼神,冷得像看一堆垃圾。
齐良玉站在一旁,脸色变幻不定。
他大概没想到,我会如此“刚烈”,如此“维护”他。
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但更多的是一种松了口气的庆幸。
看来,简明枝还是信他的,还是爱他爱到失去理智,甚至不惜当众辱骂姜云栖。
这样就好。
只要简明枝还向着他,简家就还会向着他。
姜云栖这个蠢货,没了就没了。
“简明枝!你懂什么!”
姜云栖终于从那一巴掌中回过神来,她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母兽,红着眼睛朝我嘶吼。
“你哥?你哥就是个废物!他在战场上除了会蛮干还会什么?要不是太子运筹帷幄,他早就死了一百次了!”
“只有太子才是真男人!他温柔,他体贴,他懂得女人的心!你哥呢?他除了打仗还会什么?整天板着个脸,无趣得很!”
“你以为太子喜欢你?哈哈哈!简明枝,你别做梦了!他不过是看在你哥的面子上,不过是看中你们简家的兵权,才答应娶你的!他亲口跟我说过,他看见你就烦,娶你不过是应付差事!他心里只有我!只有我姜云栖!”
“等我进了东宫,生下儿子,太子妃的位置是我的!未来的皇后也是我的!你简明枝,不过是个跳梁小丑!等我当了皇后,第一个要收拾的就是你!我要把你……”
“啪!”
又是一记更响亮的耳光。
我用的是另一只手。
姜云栖另一边脸也迅速肿了起来,嘴角渗出血丝。
她被打懵了,怔怔地看着我。
“我哥是废物?”
我看着她,声音很轻,却字字如刀,扎进每个人的心里。
“我哥十五岁上战场,十七岁独当一面,二十岁官拜将军,为国征战十年,身上大小伤口三十七处!最后一战,他为了救某个人,身中三箭,血染沙场,连尸骨都没能找全!”
我猛地转头,看向脸色骤然煞白的齐良玉,声音陡然拔高。
“太子殿下,您告诉我,我哥救的那个人,是谁?!”
齐良玉浑身一震,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院子里,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夫人都屏住了呼吸,看向齐良玉的眼神,变得无比复杂。
我哥为救太子身中三箭而死,这事在京城不算秘密,但此刻被我以这种方式,在这种场合下重新提起,意义完全不同。
“是谁?!”我又问了一遍,眼泪顺着脸颊滑落,却不是装的,是真的为我哥感到不值。
齐良玉的脸色由白转青,又由青转红。
他避开我的目光,咬牙道:“是……是简将军高义,孤……孤一直感念于心。”
“感念于心?”我笑了起来,笑声里满是悲凉和讽刺,“好一个感念于心!太子殿下感念我哥救命之恩的方式,就是在他死后不到三个月,和他的遗孀颠鸾倒凤,珠胎暗结?”
“不是!孤没有!”齐良玉矢口否认,急声道,“枝儿,你别听这疯妇胡言!她是在离间我们!”
“离间?”我擦掉眼泪,看向姜云栖,又看向齐良玉,最后看向刘老夫人和诸位夫人。
“老夫人,各位夫人,今日之事,大家都看到了,听到了。我嫂子姜氏,口口声声说孩子是太子的,还细数太子与她的私情。太子殿下,则矢口否认,说我嫂子是疯妇,是污蔑。”
我顿了顿,声音清晰而坚定。
“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但孩子,就在这里。”
我指向稳婆怀里的襁褓。
“既然双方各执一词,那就用最古老,也最有效的办法。”
我看着齐良玉瞬间变得惊怒交加的脸,一字一句道:
“滴、血、认、亲。”
“若是这孩子的血,能与太子殿下的血相融,那便证明姜氏所言非虚,这孩子,确实是太子殿下的骨肉。我简明枝,今日便在此,自请解除婚约,绝无怨言!”
“若是不融……”
我目光冰冷地扫过齐良玉和姜云栖。
“那便是姜氏攀诬储君,混淆皇室血脉,罪无可赦!而太子殿下无辜受此污蔑,也请殿下,给我简家,给我那为救殿下而战死沙场的兄长,一个交代!”
第四章
“滴血认亲”四个字一出,满院子死寂。
齐良玉的脸瞬间变得铁青,额角青筋突突直跳。
姜云栖也愣了一下,随即眼底爆发出狂喜,嘶声喊道:“对!滴血认亲!齐良玉,你敢不敢!你敢不敢当着所有人的面,跟你的儿子滴血认亲!”
“放肆!”齐良玉厉喝,眼神像刀子一样剐向姜云栖,恨不得当场掐死她。
他深吸一口气,转向我,强行压下怒火,挤出一个温柔又无奈的表情:“枝儿,你何苦如此?孤的心意,你还不明白吗?何必用这种方式,让孤难堪,也让你自己受辱?”
他又上前一步,试图握住我的手,声音压得很低,带着蛊惑:“枝儿,你信孤。这疯妇的话,一个字都不能信。今日之事,是有人蓄意构陷,想毁了孤,也想毁了你和简家。我们才是夫妻一体,你冷静些,别中了别人的圈套。”
他眼神恳切,姿态放得极低,仿佛真的是个被冤枉、还一心为我着想的深情未婚夫。
若我还是前世那个满心满眼都是他的简明枝,或许真的会被他迷惑。
可惜,我不是了。
我猛地甩开他的手,后退一步,拉开距离。
“夫妻一体?”我看着他,声音清晰,足够让在场每一个人听清,“太子殿下,在您与我嫂子做出那等苟且之事,甚至珠胎暗结之时,您可曾想过,与我是‘夫妻一体’?”
齐良玉脸色一变,急道:“枝儿!你——”
“殿下不必再说。”我打断他,转向稳婆怀里那个刚刚止住啼哭的婴儿,又看向刘老夫人和诸位夫人,朗声道:“老夫人,诸位夫人今日都在此,亲眼所见,亲耳所闻。我简家满门忠烈,兄长更是为救太子殿下而死!可如今,守寡不足三月的嫂子,却在佛门圣地,诞下声称是太子血脉的孩儿!此等丑闻,关乎我简家满门清誉,更关乎皇家体统!”
我深吸一口气,声音带上决绝的颤意:“今日,若不滴血认亲,辨明真相,我简明枝,我简家,无颜面对九泉之下的兄长,更无颜立于这天地之间!求老夫人,为晚辈做主!为简家做主!”
刘老夫人一直沉默地看着这场闹剧。
听到我的恳求,她布满皱纹的脸上,神色凝重。
她看了看脸色难看的太子,又看了看一脸癫狂期待的姜云栖,最后目光落在我身上,带着审视,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
“简家丫头说得在理。”刘老夫人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此事,已非你简家一门之私事。太子殿下乃国之储贰,清誉不容有瑕。姜氏所言若为真,则事关皇室血脉,天家体统;若为假,则是攀诬储君,罪同谋逆。于公于私,都需查个水落石出。”
她顿了顿,拐杖一顿:“老身虽为一介妇人,今日既撞见此事,便不能袖手旁观。滴血认亲,古已有之,虽非万全之法,却是眼下最能辨明真伪的法子。太子殿下,您以为如何?”
刘老夫人这话,直接把“滴血认亲”抬到了“辨明皇室血脉”、“维护天家体统”和“查证攀诬谋逆”的高度。
齐良玉被架在了火上,他心虚想走却又走不了。
他脸色变幻,袖中的拳头捏得死紧。
答应?万一那野种的血真与他的相融……后果不堪设想!
不答应?那就坐实了心虚!刘老夫人和这群长舌妇的嘴,能把他和姜云栖的“奸情”传遍整个京城,甚至传到父皇耳中!到时候,就不是滴血认亲这么简单了!
“老夫人……”齐良玉还想挣扎,“此等乡野之法,未必准确,岂可用来判定皇室血脉?若有人暗中做了手脚,岂非冤枉了孤,也害了这无辜婴孩?”
“殿下多虑了。”李夫人忽然开口,她早就看不下去了,“众目睽睽之下,谁能做手脚?刘老夫人德高望重,亲自监督,我等皆为见证。此法虽古,却最是公道。殿下若心中无鬼,又何惧一试?”
“正是!殿下若行得正坐得直,滴血认亲,正好可还殿下清白,堵住天下悠悠之口!”王夫人也附和道。
其他夫人纷纷点头,看向齐良玉的眼神,已经带上了怀疑。
姜云栖见状,更是尖声叫道:“齐良玉!你不敢!你就是心虚!你怕承认这是你的种!你个孬种!负心汉!”
“你给孤闭嘴!”齐良玉气得浑身发抖,狠狠瞪了姜云栖一眼,那眼神,恨不得将她生吞活剥。
他深吸几口气,知道今天这关是躲不过去了。
刘老夫人的态度,代表了清流文官的态度。这些官眷的嘴,比刀还快。
若不答应,明日弹劾他德行有亏、畏罪心虚的折子,就能堆满御案。
他只能赌。
赌那碗水有问题,或者……赌那孩子根本不是他的种?不,时间对得上,姜云栖那贱人不敢在这种事上骗他。
齐良玉心念电转,最终,他看向我,眼神里带着最后的祈求,或者说,是威胁。
“枝儿,你当真要如此逼孤?”他声音低沉,带着压抑的怒火,“你我多年情分,你就如此不信孤?非要让孤在众人面前受此折辱?”
我迎着他的目光,毫不退缩,眼泪滚落,声音却坚定:“殿下,非是枝儿逼您。是您,是您和嫂子,在逼我简家,在逼我死去的兄长!今日若不辨个分明,我兄长在九泉之下,如何瞑目?我简家满门,又有何颜面存活于世?”
“好!好!好得很!”齐良玉连说三个好字,怒极反笑,“既然你们都要看,那孤就让你们看个明白!”
他猛地转身,对身后侍卫吼道:“拿碗清水来!”
很快,一个白瓷碗,盛着半碗清水,被端了上来。
刘老夫人示意身边的嬷嬷上前检查碗和水。
嬷嬷仔细查看后,对刘老夫人点点头:“老夫人,碗是干净的寺中素碗,水是刚打上来的井水,并无不妥。”
刘老夫人颔首,看向稳婆:“把孩子抱过来。”
稳婆战战兢兢地把襁褓抱到院子中央。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碗清水,和那个刚刚出生的婴儿身上。
姜云栖挣扎着,被丫鬟扶着走近,眼睛死死盯着齐良玉和那碗水,脸上是混合着痛苦、期待和疯狂的扭曲表情。
齐良玉面沉如水,伸出手。
侍卫递上一根银针。
齐良玉用针尖刺破指尖,一滴殷红的血珠渗出,滴入碗中。
血珠在水面晃了晃,缓缓沉入碗底。
轮到孩子了。
稳婆在嬷嬷的示意下,用另一根干净的银针,轻轻刺破婴儿细嫩的手指。
婴儿哇的一声啼哭起来。
一滴更小的血珠,颤巍巍地落入碗中。
两滴血,在清澈的水中,各自悬浮。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碗水。
时间,仿佛被拉得无限长。
齐良玉的额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姜云栖捂住了嘴,身体微微发抖。
我爹娘紧紧靠在一起,我娘已经不敢再看,把脸埋在我爹肩头。
我静静地看着,心跳平稳。
我知道结果。
前世姜云栖临死前那疯狂的炫耀,早已说明一切。
果然。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那两滴血,在水里晃晃悠悠,慢慢地,慢慢地……靠在了一起。
然后,无声无息地,融合成了一滴稍大的血珠。
“融了!”
不知是谁,低低惊呼了一声。
虽然声音不大,却像惊雷一样,在寂静的院子里炸开。
“真的融了……”
“天啊……那孩子,真的是太子的……”
“造孽啊!简将军尸骨未寒啊!”
“太子殿下他……他怎么对得起简将军……”
夫人们交头接耳,看向齐良玉的眼神,充满了震惊、鄙夷,和一种“果然如此”的了然。
齐良玉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他死死盯着那碗融合的血水,身体晃了晃,几乎站立不稳。
“不……不可能……”他喃喃道,猛地抬头,厉声喝道,“这水有问题!这碗有问题!是有人动了手脚!”
“殿下!”刘老夫人厉声打断他,拐杖重重杵地,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失望和愤怒,“碗是老身的人检查的,水是寺中井水,众目睽睽之下,谁能动手脚?殿下,事实胜于雄辩!您还要自欺欺人到何时!”
齐良玉被噎得说不出话,胸口剧烈起伏。
姜云栖却爆发出疯狂的大笑,她一把推开搀扶的丫鬟,踉跄着扑到齐良玉面前,伸手想去抓他的袖子。
“哈哈哈!融了!融了!你看到了吗齐良玉!这是你的儿子!是你的种!你赖不掉了!你休想抵赖!”
齐良玉猛地挥开她的手,像是碰到了什么脏东西,眼神狠厉地盯着她,那目光,几乎要将她凌迟。
姜云栖被他眼中的杀意吓得一哆嗦,但随即又被狂喜淹没,她转向我,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得意和恶毒。
“简明枝!你看到了吗?这是太子的儿子!是未来的皇子!你拿什么跟我争?你注定是个弃妇!是个没人要的可怜虫!哈哈哈哈!”
我看着状若疯癫的姜云栖,又看了看面如死灰、眼神阴鸷的齐良玉。
心底最后一丝因为前世痴恋而产生的涟漪,也彻底消失,只剩下冰冷的恨意和尘埃落定的平静。
我抬手,缓缓擦掉脸上的泪痕。
然后,在所有人的注视下,我走到院子中央,面对着齐良玉。
“殿下,”我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血,融了。”
齐良玉猛地看向我,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
我没给他机会。
“铁证如山。”我继续说,一字一句,清晰无比,“您与我嫂子姜氏,在我兄长为国捐躯、尸骨未寒之际,私通苟且,珠胎暗结。此事,有刘老夫人,有在场诸位夫人,亲眼见证。”
我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惊愕的脸,最终落回齐良玉脸上。
“您方才口口声声,说姜氏是疯妇,是污蔑。说您与我,才是夫妻一体。”
我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极淡,也极冷的笑。
“如今看来,殿下不仅欺辱我亡兄遗孀,德行有亏。更是满口谎言,试图蒙蔽众人,陷我简家于不义,令我兄长死后蒙羞!”
“您这样的夫君,这样的储君,我简明枝,要不起。”
“今日,在此,在刘老夫人及诸位夫人见证下——”
我提高了声音,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
“我简明枝,正式向太子殿下,退婚!”
齐良玉不敢置信地看着我,仿佛第一次认识我。
“简明枝!你疯了!”他低吼,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惊怒和慌乱,“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退婚?皇家赐婚,岂是你说退就退的!”
“为何不能退?”我迎着他几乎要喷火的目光,毫不退缩,“殿下做出此等寡廉鲜耻、背信弃义之事,难道还要我简明枝,我简家,打落牙齿和血吞,继续将女儿嫁予你这等不仁不义之徒吗?”
“我兄长尸骨未寒!他的妻子,就怀了你的孩子!你让我如何面对九泉之下的兄长?你让我简家,如何在京城立足?让你这未来的国君,如何面对天下臣民!”
我的声音越来越大,带着积压了两世的悲愤和屈辱。
“这婚,必须退!不仅要退,我还要告!告到御前!告到金銮殿上!让皇上,让满朝文武,都来评评理!看看我大梁未来的储君,究竟是个怎样禽兽不如的东西!”
“你放肆!”齐良玉终于被彻底激怒,理智的弦瞬间崩断。
他一步上前,扬手就朝我脸上扇来!
“啪——!”
一声脆响。
我脸颊瞬间火辣辣地疼,耳朵里嗡嗡作响,眼前一阵发黑,踉跄着后退了两步,被我娘惊呼着扶住。
“枝姐儿!”
“太子!你敢打我女儿!”我爹怒吼一声,就要冲上来。
周围的夫人们也发出惊呼。
“殿下!不可!”
“太子殿下,有话好说!”
齐良玉打完,自己也愣了一下,但随即被更汹涌的怒火淹没。
他指着我,手指都在颤抖,风度全无,气急败坏地吼道:“简明枝!你别给脸不要脸!孤已经再三忍让,你还要怎样?不过是一个女人,一个意外留下的孩子,你就如此斤斤计较,不依不饶!你还懂不懂什么叫三从四德!懂不懂什么叫以夫为天!”
“孤是太子!未来的皇帝!纳几个女人,留几个子嗣,有何不可?你如此善妒,不识大体,将来如何母仪天下!”
“孤告诉你,这婚,你想退?做梦!只要孤不答应,你这辈子,生是孤的人,死是孤的鬼!你们简家,也一样!别以为你爹是什么将军,你哥死了,你们简家就什么都不是!惹怒了孤,孤让你们全家给你哥陪葬!”
所有人都被齐良玉这番话惊呆了。
我捂着脸,感受着那火辣辣的疼痛,心底却一片冰凉,甚至有点想笑。
看啊,这就是我爱慕了十几年,一心一意想要嫁的太子。
这就是我兄长舍命相救,视若手足的挚友。
无耻,自私,虚伪,狠毒。
我轻轻推开我娘搀扶的手,站直了身体。
然后,在所有人复杂的目光中,我缓缓转身,面向刘老夫人和诸位夫人。
“扑通”一声。
我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诸位夫人,今日之事,诸位皆亲眼所见,亲耳所闻。”
“太子齐良玉,背信弃义,欺辱我亡兄遗孀,珠胎暗结。德行有亏,满口谎言,当众掌掴未婚妻,口出狂言,以势压人!”
“我简明枝,今日在此,恳请诸位夫人,为我简家做个见证!”
我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大声道:
“这婚,我退定了!”
“我简明枝,宁死,不嫁此等不仁不义、寡廉鲜耻之徒!”
“明日,我便与我爹娘,敲响登闻鼓,上金殿,告御状!”
“求皇上,为我简家,为我枉死的兄长,主持公道!”
刘老夫人看着我额头的青红,看着我眼中决绝的光,沉默良久。
终于,她缓缓开口,声音苍老,却带着千钧之力:
“简家丫头,起来吧。”
“今日之事,老身,以及在场诸位夫人,皆为你作证。”
“这御状,老身支持你去告。”
“我大梁,还是有王法的。”
第五章
天刚蒙蒙亮,护国寺山门洞开。
我爹娘和我,在刘老夫人及几位自愿同往作证的夫人陪同下,径直下山。
姜云栖和那个孩子,被刘老夫人下令暂且看管在寺中厢房,由她带来的嬷嬷和侍卫看守,以防太子狗急跳墙。
齐良玉脸色铁青地带着东宫侍卫先我们一步离开,他必须赶在我们前面回宫,去向他母后,向皇上“解释”。
马车在官道上疾驰。
车内一片沉寂。
我娘紧紧握着我的手,眼睛红肿,还在后怕和愤怒中颤抖。
我爹闭着眼,眉头紧锁,胸膛剧烈起伏。
“枝儿……”我娘终于忍不住,低声啜泣起来,“你的脸……还疼吗?那个畜生,他怎么下得去手!”
我摇摇头,握住她的手:“娘,不疼。这一巴掌,打醒了我,也打掉了我们简家最后的幻想。值得。”
我爹睁开眼,眼底布满血丝,声音沙哑:“枝儿,你想好了?告御状……那是把天捅个窟窿。太子毕竟是储君,皇上和皇后……”
“爹,我们没有退路了。”我打断他,声音冷静得自己都意外,“滴血认亲,众目睽睽。太子当众失德,甚至动手打人,口出狂言。刘老夫人和几位夫人都是见证。这件事,捂不住了。如果我们不告,那就是我们理亏,是我们简家怕了,默认了这奇耻大辱。以后,我们简家在京城,再也抬不起头。哥哥在九泉之下,也永无宁日。”
“更何况,”我看向车窗外飞速倒退的景物,眼神冰冷,“齐良玉最后那番话,爹您也听到了。他记恨上我们了。今日我们不把他扳倒,来日他登基,第一个要清算的,就是我们简家满门。”
我爹浑身一震,眼底最后一丝犹豫也化为狠绝。
“你说得对。”他咬着牙,拳头攥得咯咯响,“远儿的仇,简家的辱,不能不报!这御状,告定了!”
我们没有回家,直接进了宫。
刘老夫人和几位夫人的马车也紧随其后。
宫门侍卫见到这阵仗,尤其是看到刘老夫人,不敢怠慢,连忙进去通传。
我们要告御状,告的还是当朝太子,这事太大,必须直达天听。
然而,通传的侍卫还没回来,一个身着宫中女官服饰、面容严肃的嬷嬷,却带着几个太监,快步走了出来。
“简将军,简夫人,简小姐。”那嬷嬷目光扫过我们,最后落在我身上,语气平板无波,“皇后娘娘有旨,宣简小姐即刻入宫觐见。”
果然来了。
皇后这是要截胡。
想在皇上知道之前,先把我们压下去,把这件事捂住。
我爹脸色一变,上前一步:“这位嬷嬷,我等有要事需面见圣上,禀明——”
“简将军。”嬷嬷打断我爹,语气强硬了几分,“皇后娘娘懿旨,要见的是简小姐。事关内闱,皇后娘娘自会处置。还请简小姐,莫要让娘娘久等。”
她特意加重了“内闱”和“懿旨”几个字。
意思是,这是后宫的事,归皇后管。皇上日理万机,没空见你们。
刘老夫人眉头一皱,正要开口。
我轻轻拉了拉她的袖子,对她微微摇头。
然后,我上前一步,对那嬷嬷福了福身:“有劳嬷嬷带路。”
“枝儿!”我娘急得拉住我。
“娘,放心。”我拍拍她的手,眼神平静,“皇后娘娘仁慈,定会为我简家主持公道。”
我看向刘老夫人和李夫人、王夫人,她们眼中都带着担忧。
“老夫人,两位夫人,有劳诸位在此稍候。若……”我顿了顿,“若我一炷香后还未出来,还请诸位,依计行事。”
刘老夫人深深看了我一眼,缓缓点头:“丫头,小心。”
我跟着那嬷嬷,穿过重重宫门,走向皇后的寝宫——凤仪宫。
一路沉默。
凤仪宫比我想象中更华丽,也……更压抑。
皇后端坐在凤椅上,穿着明黄色宫装,头戴凤冠,妆容精致,看不出年纪,但眉眼间带着久居上位的威仪,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与愠怒。
“臣女简明枝,参见皇后娘娘,娘娘千岁。”我依礼下拜。
“起来吧。”皇后的声音听不出喜怒,“赐座。”
“谢娘娘。”我没有坐,依旧垂首站着。
皇后打量着我,目光锐利,像是在评估一件物品。
“简家丫头,抬起头来,让本宫瞧瞧。”
我依言抬头,迎上她的目光。
皇后看到我脸颊上尚未完全消退的红肿指印,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但很快恢复平静。
“本宫听说了护国寺的事。”皇后缓缓开口,语气温和,甚至带着一丝怜惜,“真是委屈你了,孩子。良玉那孩子,是本宫疏于管教,让你受委屈了。”
我没说话,只是静静听着。
“本宫知道,你心里有气,有怨。”皇后叹了口气,姿态放得很低,“任谁遇到这种事,都会如此。那姜氏,不知廉耻,勾引储君,实属可恶。本宫已下令,将她圈禁起来,那个孩子……也绝不会让他活着碍你的眼。”
她看着我,眼神带着安抚和诱哄:“至于良玉,他只是一时糊涂,被那贱妇迷惑。本宫已狠狠责罚过他,他也已知错,懊悔不已。男人嘛,年轻时谁不犯点错?重要的是知错能改。”
“本宫向你保证,此事过后,本宫会亲自为你和良玉主持大婚,风风光光迎你入主东宫。那姜氏和那个孽种,绝不会出现在你面前。将来,你是太子妃,是未来的皇后,你的儿子,才是嫡子,才是未来的储君。何必为了一个上不得台面的庶女和一个注定见不得光的孩子,毁了自己的大好姻缘,毁了简家的前程呢?”
她站起身,走到我面前,伸手想拍我的肩膀,语气更加温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力。
“枝儿,你是聪明孩子。应该知道,什么才是对你,对简家最好的选择。把事情闹大,对谁都没有好处。太子失德,损的是国本,伤的是皇家颜面。你们简家又能得到什么?除了一个‘逼君’的恶名,还能有什么?”
“听本宫一句劝,此事就此作罢。本宫会对外宣称,那姜氏是得了失心疯,胡言乱语。那孩子,是她在寺庙与野男人私通所生,与太子无关。滴血认亲,也不过是有人暗中做了手脚,意图构陷储君。刘老夫人和几位夫人那边,本宫会亲自去说。只要你肯点头,本宫保你简家富贵荣华,保你将来母仪天下。”
“如何?”
皇后说完,静静地看着我,等待我的答复。
她相信,没有人能拒绝这样的条件。
压下一桩丑闻,换来太子妃之位,换来简家满门富贵,换来未来的皇后宝座。
多么划算的交易。
可惜,她算错了一点。
我重活一世,不是为了再来当这个虚伪太子的妻子,不是为了那虚无缥缈的皇后之位。
我是来报仇的。
为我枉死的兄长,为上一世无辜惨死的自己,也为这一世差点再次被践踏的尊严。
“娘娘,您说得真好。富贵荣华,母仪天下……真是诱人啊。”
皇后眼中闪过一丝得意。
但我的下一句话,让她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可是,娘娘,”我看着她,眼神清澈,带着无尽的嘲讽,“我兄长简远,为国捐躯,尸骨未寒,还不到三个月。”
“他的妻子,和他舍命相救的挚友,在他灵前苟且,珠胎暗结。”
“如今,他的妹妹,还要为了所谓的‘富贵荣华’,所谓的‘母仪天下’,吞下这奇耻大辱,嫁给那个害他死不瞑目的畜生?”
我笑着摇头,眼泪却流了下来。
“娘娘,您告诉我,若我今日答应了您,我兄长在九泉之下,会怎么看我?我简家列祖列宗,会怎么看我?”
“我不是聪明孩子。”我擦掉眼泪,后退一步,避开皇后的手。
“我只是个蠢人。蠢到,还相信这世上有公道,有天理,有人心!”
皇后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眼中的温和消失殆尽,只剩下冰冷和怒意。
“简明枝,你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她的声音冷得像冰,“本宫好言相劝,是看在你兄长的面子上,是顾全大局!你以为,就凭你们简家,凭刘老夫人和几个官眷的嘴,就能扳倒太子?就能让皇室蒙羞?天真!”
“本宫告诉你,今日你走出这个门,敢在金殿上说半个字,本宫就能让你们简家,在京城消失得无声无息!你真以为,你那个死鬼哥哥留下的那点人脉,能护得住你们?”
“本宫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皇后居高临下地看着我,眼神睥睨,“点头,你依旧是尊贵的太子妃。摇头……”
她没说完,但话里的杀意,已经毫不掩饰。
我看着皇后,看着这金碧辉煌却冰冷压抑的凤仪宫。
心底最后一丝犹豫,也烟消云散。
我慢慢抬手,拔下了头上唯一一根素银簪子。
尖锐的簪尾,抵在了自己纤细的脖颈上。
冰凉的触感,让我打了个寒颤,但眼神却越发坚定。
“娘娘,您说,若今日,我简明枝的尸身,从您这凤仪宫里抬出去。”
“外面的人,会怎么想?”
皇后瞳孔骤缩:“你……你想干什么?把簪子放下!”
我没有放下,反而将簪子又抵近了一分。
“他们会想,皇后娘娘为了包庇儿子,不惜逼死忠臣之后,逼死未来儿媳。”
“他们会想,太子德行有亏,其母助纣为虐,皇室颜面,荡然无存。”
我看着皇后越来越难看的脸色,继续慢条斯理地说,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针。
“我兄长简远,虽已战死,但他手下的将领、他带过的兵,还遍布边关。他们敬我兄长如父如兄,若知道他们将军的妹妹,被太子欺辱,又被皇后逼死在宫中……”
“还有刘老夫人,李御史,王尚书……今日护国寺中,见证此事的,可不止他们几位。众口铄金,积毁销骨。皇后娘娘,您堵得住一个人的嘴,堵得住这天下人的悠悠之口吗?”
“我简明枝今日若死在这里,明日,弹劾太子失德、皇后残害忠良的折子,就会像雪片一样飞上皇上的御案!后日,我兄长麾下那些血性儿郎的质问,就会传遍京城!大后日,皇后娘娘您的母家,太子殿下的外祖家,将会遭受天下臣民怎样的唾骂?”
我盯着皇后惨白的脸,一字一顿地问:
“娘娘,您,和太子殿下,承受得起吗?”
“你……你威胁本宫?”皇后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我的手都在颤。
“不,”我摇摇头,簪子又进了一分,血珠滚落,“臣女不敢威胁娘娘。臣女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臣女今日,只想求一个公道。若求不到……”
我顿了顿,看着皇后,忽然笑了,那笑容凄艳而决绝。
“那臣女,就用自己的血,染红这凤仪宫的地砖。用臣女的命,来告诉我兄长,告诉天下人——”
“我简家儿女,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宁死,不屈!”
凤仪宫内,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我脖颈间渗出的血珠,滴落在衣襟上,晕开一小朵刺目的红梅。
皇后的脸色,从铁青,到煞白,再到灰败。
她盯着我眼中那毫不作伪的死志。
她知道,我不是在吓唬她。
这个简家的丫头,是真的敢死在这里。
而她,赌不起。
逼死忠烈之后,逼死未来儿媳,还是在太子爆出如此丑闻的当口。
这消息一旦传出去,她和太子,就彻底完了。皇上的废后诏书和废太子诏书,恐怕会同时下达。
那些虎视眈眈的皇子,那些早就对太子不满的清流文官,那些简远留下的军中势力……会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一拥而上,将他们母子撕得粉碎。
皇后踉跄着后退一步,跌坐在凤椅上,瞬间像是老了十岁。
她颓然地挥了挥手,声音干涩无力:“你……你走吧。”
我缓缓放下簪子,脖颈间的刺痛提醒着我刚才的惊险。
“谢娘娘,臣女告退。”
第六章
我走出凤仪宫,等在宫门外的我爹娘和刘老夫人等人立刻围了上来。
“枝儿!你的脖子!”我娘看到我脖颈上的血痕,惊呼一声,眼泪又下来了。
“没事,娘,皮外伤。”我安抚地拍拍她的手,转向刘老夫人,“老夫人,皇后娘娘‘深明大义’,已同意我们面圣陈情。”
刘老夫人看着我脖颈的伤,又看看我平静无波的眼神,似乎明白了什么。她没多问,只是点点头,眼神中带着一丝复杂的赞许:“好孩子,受苦了。我们走。”
有刘老夫人带头,又有李夫人、王夫人等官眷作证,我们很顺利地被引到了皇帝日常处理政务的乾元殿外。
通传,等待。
殿内似乎有激烈的争吵声传来,隐约能听到太子齐良玉激动辩解的声音,和皇帝压抑着怒气的呵斥。
显然,齐良玉抢先一步来“恶人先告状”了。
但刘老夫人和我们这一行人,尤其是几位重臣夫人的联袂而来,本身就是一种态度。
终于,太监尖细的声音响起:“宣——简文翰携妻女,及刘老夫人、李夫人、王夫人等,觐见——!”
我们踏入乾元殿。
殿内气氛凝重。
皇帝端坐龙椅之上,面色沉郁,不怒自威。
皇后坐在下首,脸色苍白,眼神躲闪,不敢看我。
齐良玉跪在殿中,脸色灰败,额头上还有汗珠。
看到我们进来,尤其是看到刘老夫人,齐良玉眼中闪过一丝慌乱。
“老夫人年事已高,何事劳您亲自入宫?”
皇帝的声音听不出情绪,目光首先落在刘老夫人身上。
刘老夫人手持拐杖,腰板挺得笔直,将护国寺之事,原原本本,不偏不倚,陈述了一遍。
包括姜云栖如何叫嚣孩子是太子的,如何辱骂简远;包括滴血认亲,两血相融;包括太子如何否认、如何掌掴我、如何口出狂言威胁简家;也包括我当众退婚,誓言告御状。
老夫人声音平稳,但每一句,都像重锤,砸在殿中每一个人的心上。
随着她的讲述,皇帝的脸色越来越难看,看向齐良玉的眼神,已经冷得能结冰。
皇后几次想开口打断,都被皇帝冰冷的眼神逼了回去。
刘老夫人讲完,李夫人和王夫人也上前补充了几句,证实老夫人所言非虚。
然后,轮到我爹了。
我爹噗通一声跪下,老泪纵横,将兄长简远如何与太子相交,如何为救太子而死,简家如何厚待姜云栖,姜云栖和太子又如何做出苟且之事,添油加醋地哭诉了一遍。
字字血泪,闻者动容。
皇帝放在龙椅扶手上的手,已经捏得骨节发白。
最后,是我。
我再次跪下,取下头上那根带血的素银簪,双手呈上。
“皇上,臣女简明枝,别无他求。只求皇上,为臣女那为国捐躯、尸骨未寒的兄长,主持公道!为臣女,解除与太子殿下这桩早已名存实亡、甚至沾满污秽的婚约!若皇上不允,臣女……唯有一死,以全兄长清名,以保简家气节!”
我说得铿锵有力,脖颈上的血痕还在,手中的簪子闪着寒光。
姿态决绝,不容置疑。
“父皇!儿臣冤枉!”齐良玉终于忍不住,膝行几步,急声辩解,“是那姜氏勾引儿臣!是她在茶水中下了药!儿臣是一时糊涂!儿臣早已后悔莫及!至于那孩子……那滴血认亲定是有人做了手脚!儿臣对枝儿是一片真心啊父皇!儿臣从未想过辜负她,都是那毒妇构陷!”
他又转向我,眼神哀戚:“枝儿,你信我!我真的只爱你一人!那晚……那晚我喝醉了,我把她当成了你!我错了,我真的知错了!你再给我一次机会好不好?我们就像以前一样……”
“够了!”皇帝猛地一拍龙椅扶手,霍然起身,胸口剧烈起伏,显然气得不轻。
他指着齐良玉,手指都在颤抖:“逆子!到了此刻,你还不知悔改,还在狡辩!把责任推给一个妇人?滴血认亲,众目睽睽,刘老夫人亲自监督,谁能做手脚?你当朕是傻子吗!”
“朕让你善待简家,你就是这么善待的?欺辱简远遗孀,令其有孕,还生下孽子!简远为救你而死,你就是这么报答他的?你对得起简远在天之灵吗!你对得起简家满门忠烈吗!”
“还有你!”皇帝猛地转向皇后,怒喝道,“看看你教出来的好儿子!做出此等丑事,你不加严惩,反而还想替他遮掩,甚至威逼苦主?你这皇后,就是这么当的?!”
皇后吓得噗通跪倒,连连请罪:“臣妾知罪,臣妾也是一时糊涂,想着皇家颜面……”
“皇家颜面?”皇帝怒极反笑,“皇家颜面就是被你们这对母子丢尽的!”
他深吸几口气,强行压下怒火,看向刘老夫人和我们,语气缓和了些,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老夫人,简爱卿,简夫人,还有简家丫头,你们受委屈了。”
“此事,朕已知晓。太子无德,欺辱忠臣遗孀,辜负简家女,更试图威逼遮掩,罪无可赦!”
“传朕旨意!”
殿内所有人,包括太监宫女,全部跪倒在地。
“太子齐良玉,德行有亏即日起,圈禁宗人府,无诏不得出!”
齐良玉如遭雷击,瘫软在地,面无人色:“父……父皇!不要!儿臣知错了!父皇!”
皇帝看都不看他一眼,继续道:“姜氏,不守妇道,与人私通,混淆皇室血脉,着褫夺诰命,打入天牢,听候发落!其所出孽子,一并收押!”
“皇后管教无方,禁足凤仪宫,闭门思过,无朕旨意,不得出宫门半步!”
“简家女简明枝,贞烈刚毅,朕心甚慰。与废太子之婚约,就此作废。简家受此大辱,朕之过也。擢升简文翰为镇国公,赐丹书铁券,黄金万两,以作抚恤。”
没有废了太子储君之位,而只是圈禁。
听起来惩罚不轻。
但,还远远不够。
齐良玉还活着。姜云栖也还活着。那个孩子……皇帝只是说收押,并未说如何处置。
更重要的是,我兄长简远的死……
我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一个让我浑身发冷的念头。
齐良玉如此寡廉鲜耻,对我兄长毫无愧疚,甚至能说出“短命鬼”这种话。
那么,兄长当初为救他而死,真的只是意外吗?
第七章
殿外阳光正好,我却觉得浑身发冷。
刘老夫人他们还要去跟各自家中老爷通气,商量后续如何写折子,如何将此事的影响降到最低,又或者,如何借机打击皇后一党的势力。
这些政治博弈,我暂时顾不上。
我满脑子都是兄长战死时的场景,是齐良玉那张虚伪的脸,是姜云栖那恶毒的诅咒。
“爹,娘,我想回家。”我低声说,“我想……去看看哥哥的书房。”
爹娘以为我伤心过度,想寻些兄长的遗物寄托哀思,红着眼点头。
回到简府,我径直去了兄长的书房。
这里一切如旧,书架摆满兵书,墙上挂着佩剑铠甲,桌案上还摊着一本未看完的兵书,仿佛他只是临时出去了。
我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我坐到兄长常坐的椅子上,手指无意间碰到桌案侧面一个不起眼的凹痕。
我记得兄长喜欢在这里藏些要紧的小东西。
我试着按了按,又推了推。
“咔哒”一声轻响,一块木板弹开,露出一个暗格。
暗格里没有金银,只有几封书信和一本薄册子。
拿起最上面那封信,信封上写着“吾妹枝儿亲启”,是兄长的笔迹。
我颤抖着手拆开信。
“枝儿,见字如面。若你看到此信,说明兄已不在人世。有些事,兄不得不提前交代于你……”
兄长在信中写道,他早已察觉姜云栖与齐良玉之间有染,只是苦无实证。
他警告过姜云栖,反遭责怪;私下找过齐良玉,对方以兄弟情义要挟,让他不要声张,以免损害太子声誉,也影响我与太子的婚事。
兄长心中痛苦,却无法对人言。
他叮嘱我,若他遭遇不测,务必小心齐良玉,此人绝非良配。
若我不愿嫁他,可凭此信向父亲言明。
他还说,已留下另一封手书,若他死于非命,可作证据。
信的最后写道:“枝儿,兄此生最愧对的便是你。望你擦亮双眼,莫要被小人蒙蔽。简家将来,靠你了。珍重。”
我捧着信,泪如雨下。
原来兄长早已知晓,一直在独自承受这份痛苦与背叛。
我继续翻看暗格,在册子下又找到一封火漆封着的信,信封上写着“罪证”二字,笔迹潦草。
拆开火漆,只看了一眼,我如遭雷击。
这是一封绝笔信,更是一封指控信。
“父亲大人,母亲大人,枝儿,当你们看到此信时,儿已赴黄泉。儿之死,非战之罪,乃为人所害。”
“太子齐良玉,觊觎简家兵权久矣。屡次暗示拉拢,儿婉言谢绝,只愿忠于陛下,由此招致忌恨。姜氏不贤,早已与齐良玉有染,被儿察觉警告,二人恐奸情败露,更恐兵权不为其所用,遂生毒计。”
“此番出征,儿本已定下万全之策。然齐良玉假传陛下口谕,临阵变更进军路线,致使儿孤军深入,陷入重围。儿浴血奋战,身陷绝境之时,齐良玉率援军于高地观望,迟迟不救。待儿身中数箭,力竭将死,方假意来救,赚取救驾之功,并顺势接管儿之麾下兵马。”
“儿知命不久矣,拼死写下此信,藏于甲胄夹层。若儿尸身得返,望父亲、枝儿见此信,务必为儿伸冤!齐良玉、姜氏,乃害我性命之元凶!”
信末,是兄长用鲜血按下的指印和一行小字:“小心齐良玉。枝儿,勿嫁。不孝儿,简远绝笔。”
信纸从我手中滑落。
不是意外,不是战死,是谋杀——是被他最信任的兄弟和最疼爱的妻子联手害死的。
我紧紧攥住那封染血的信,冰冷的恨意在四肢百骸流淌,最终燃成一片火焰。
兄长在九泉之下,等着我为他报仇雪恨。
我猛地起身,快步走出书房。
“爹!娘!”我找到正在前厅垂泪的父母,先将兄长留给我的信递了过去。
爹娘看完,脸色剧变。
我爹又惊又怒:“远儿他早就知道?这逆子,为何不早说!”
“哥哥是怕打草惊蛇,也怕毁了我的婚事,更怕连累家族。”我哑声道,然后拿出了那封血书,“爹,您再看看这个。”
我爹颤抖着接过,只看了一眼,脸色惨白如纸,身体晃了几晃,差点晕厥。
他死死盯着血书,喉咙里发出困兽般的低吼:“畜生!齐良玉!姜云栖!我要将你们碎尸万段——”
他推开我们就要往外冲,我死死拉住他:“爹!单凭这封血书还不够,齐良玉完全可以狡辩说是兄长重伤之际神志不清所写。我们需要更多的人证物证,把事情闹大,闹到皇上不得不严惩!”
我爹喘着粗气停住:“你说,该怎么办?”
我深吸一口气:“第一,检查兄长的甲胄。血书里说藏在甲胄夹层,或许还有痕迹。另外,兄长中伏时,是哪路援军迟迟不到?领兵的是不是齐良玉的人?这些都要暗中查清。”
我爹眼中燃起火光:“我这就去找你哥的老部下!”
“第二,开祠堂,祭兄长。当全族的面公布兄长的绝笔信和齐、姜二人的罪行,让全族成为我们的后盾。还有刘老夫人、李御史、王尚书他们,那日在护国寺见证了一切,定会相助。”
“第三,我们必须把声势造得足够大,大到皇上想保也保不住。”
我爹重重一拍桌子:“就这么办!”
接下来几天,简府表面一片哀戚,暗中紧锣密鼓。
我爹秘密联络兄长的旧部。
在兄长院子里,当着几位老部将的面,我们仔细检查了那件染血的残破甲胄——内衬靠近心口处,果然有一个隐秘夹层,虽然已空,但缝制手法匆忙,残留的暗褐色血迹与血书完全对得上。
一位因伤退役的老校尉红着眼回忆:“将军那次中伏太蹊跷!明明斥候探得前方有异,将军已下令暂缓进军,突然来了太子的手令,说有陛下密旨催促进军。后来我们被围,血战一天一夜,明明看见太子的援军就在东边山头,就是按兵不动,直到将军身中数箭倒下才冲下来……”
一位还在军中的旧部压低声音补充:“将军死后,他麾下的得力干将不是被调离就是被明升暗降。现在接掌将军旧部的,多是齐良玉以前安插的人。”
一桩桩,一件件,拼凑出一个令人发指的阴谋:齐良玉为夺取兵权,为掩盖奸情,假传军令,见死不救,害死了兄长。
与此同时,我让我娘以思念亡儿为由,请来了刘老夫人、李夫人、王夫人等在护国寺见证过的官眷。
在后堂,我拿出兄长血书,声泪俱下地控诉。
夫人们看完血书,听完老部将的证词,全都震惊愤怒。
刘老夫人拐杖戳得地砖咚咚响:“此等禽兽不如之徒,岂能苟活于世!老身拼了这条命也要为简将军讨个公道!”
李夫人和王夫人也当即表示要让自家老爷写折子、联合御史台。
第三天,简家祠堂大开。
我爹手持兄长血书,当众宣读。
简家在军中民间声望极高,兄长爱兵如子,他的死本就让人扼腕。
如今得知将军竟是被太子和妻子合谋害死,消息如野火般传遍京城大街小巷。
第四天清晨,以简家全族为首,后面跟着无数闻讯赶来的百姓、军户和低阶军官,黑压压一片聚集在宫门前。
我爹一身缟素,手持血书和万民书,跪在最前面。
李御史、王尚书等十几位官员也联袂而来,手持奏本。
登闻鼓被敲响,沉闷的鼓声震撼宫闱。
“臣,简文翰,携简氏全族,泣血上告!状告太子齐良玉,勾结罪妇姜氏,谋害忠良,弑杀我儿简远!证据确凿,天人共愤!求陛下严惩凶徒,以慰忠魂,以正国法!”
身后,成千上万的百姓齐声高呼,声浪震天。
乾元殿内,皇帝脸色阴沉。
他没想到简家反击如此迅猛激烈,更没想到齐良玉还背着谋害简远这等天理不容之事。
血书,旧部证词,万民书,百官联奏……铁证如山,民怨沸腾。
这一次,齐良玉彻底完了。
皇帝闭了闭眼,再睁开时,一片冰冷,下令:
齐良玉与姜氏罪无可赦即刻处死,废后流放,朕追封简远为王并厚待简家,涉案者一律严惩。
旨意传出,宫门外欢声雷动。
我爹跪在地上,老泪纵横,重重磕了三个响头。
我扶着我娘,眼泪无声流淌。
哥哥,你看见到了吗?
害你的人,终于得到报应了。
一个月后,宗人府阴暗的牢房里,姜云蓬头垢面,癫狂咒骂我。
而齐良玉蜷缩在角落,形如槁木。
我端着三尺白绫和一壶酒走进去。
“简明枝!是你害我!”他眼中迸发怨恨。
“害死你的,是你自己的贪婪、虚伪与狠毒。”我放下托盘,声音平静无波,“通奸臣妻子,谋害挚友,欺瞒君父,构陷忠良。桩桩件件,哪一桩不够你死?”
“不!不是的!”他慌乱摇头,拖着镣铐向我爬来,匍匐在肮脏的地上,卑微如尘。
“枝儿,我知道错了!你救救我,去求求父皇……我以后什么都听你的,我们远走高飞,就像小时候说的那样……”
“小时候?”我轻轻笑了,笑意却未达眼底,“别再提小时候。每提一次,都让我觉得,当年那个真心把你当哥哥、当未来夫君的自己,愚蠢又恶心。”
我倒了一杯毒酒,推至他面前。“看在过往情分,给你留最后一点体面。自我了断,总好过明日菜市口,受千万人唾骂。”
他死死盯着那杯酒,脸上最后一丝血色褪尽。指尖触到杯壁又猛地缩回,最终崩溃地捂住脸,发出困兽般的呜咽。
我转身离开,身后传来他绝望的嘶喊:“枝儿!明枝!”
我没有回头。有些血,不必看;有些人,不值得脏了眼睛。
行刑那日,我避开了喧嚣,独自去了城外的南山。
兄长墓前,松柏青青。我斟了三杯烈酒,缓缓洒在冰冷的墓碑前。
“哥哥,”我轻抚着石碑上“简明川”三个字,低声道,“仇报了。你在那边,可以安息了。”
微风拂过,墓前青草摇曳,似是无声的回应。
后来,皇帝对简家多有抚恤,父亲爵位稳固,简家声势更胜从前。
京中世家大族上门提亲者络绎不绝,我都一一婉拒。
娘拉着我的手垂泪:“枝儿,你还年轻,难道真要一个人过一辈子?”
我替她擦去眼泪,温声道:“娘,这样挺好的。一个人,守着父兄用命换来的家业,守着这份平静安宁,不必算计,不用委屈,真的挺好。”
我再也不想,把余生托付给任何人。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