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玛心里越来越不安,像有根细针慢慢扎进去。
她放下筷子,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爹,娘,你们想不想离开这里?”
母亲的手顿了一下,筷子悬在半空,笑容有些僵硬:“离开?去哪儿?”
“去人间界。”白玛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外面的世界,没有魔兽侵扰,那里有蓝天白云,有绿水幽幽……”
她的话没说完。
母亲的脸刷地白了,像是听到了什么大逆不道的话:“你这傻孩子,说什么胡话?这世上哪还有比这里更好的地方?”
父亲也沉下脸,筷子重重搁在桌上:“白玛,你好好的明妃不当,说什么疯话?你知不知道你能被选上,是咱们家几辈子修来的佛缘?”
白玛张了张嘴,想解释,那些僧人其实是魔族,桑姆姐姐是被他们害死的,她亲眼目睹的。
可她看见父母飞快地对视了一眼。
那一眼里有慌张,有恐惧,还有一种她读不懂的东西。
原本觉得香甜的饭菜突然没了味道,像嚼蜡一样。
如果爹娘不愿意走,她真的有勇气,一个人离开这里吗?
可她不想变成桑姆姐姐,不想变成邻居姐姐那样,她想好好活下去。
不知不觉间,白玛觉得脑袋越来越沉,眼皮像是被人往下拽。
她以为是赶路太累了,想撑着头休息一会儿,意识却像沙子一样从指缝里流走。
迷迷糊糊中,她听见母亲在轻轻叫她:“白玛?白玛?”
声音很远,像是隔了一层水。
然后,她隐约听见有人在敲小院的门。
父亲打开了院门,声音压得很低:“两位上师,请进。”
白玛想睁眼,眼皮却重得像灌了,然后,一切沉入了黑暗。
等她再醒来的时候,已经被绳子捆得严严实实,手腕和脚腕都磨破了皮,火辣辣的疼。
她挣扎着抬起头,就看见爹娘跪在堂屋里,面前坐着两个黑袍僧人。
是佛寺的魔僧。
母亲的声音在发抖,额头抵在地上不敢抬起来:“上师,是我女儿不懂事,擅自出逃。现在,我们把孩子给您送回来了,请上师饶恕。”
父亲也在磕头:“上师恕罪,上师恕罪。”
两个魔僧端着茶盏,似笑非笑地打量着白玛,那目光像是在看一件货物,在掂量值多少钱。
为首的魔僧慢悠悠地喝了口茶,声音不紧不慢:“能选为明妃,本是你们家的佛缘。但你女儿不敬佛祖,擅自出逃——”
他故意停顿了一下,看着父亲发抖的肩膀:“这件事,该如何是好?”
母亲连忙说:“白玛只是一时被他人蛊惑,才做出这种蠢事。她以后一定不会再犯了。求上师开恩……”
父亲在旁边连连点头,额头上已经磕出了一片红印。
白玛拼命摇头:“爹,娘,他们是魔,不是佛!他们害死了桑姆姐姐!还想要害死我!”
父亲转过头来看她,眼神复杂,有一瞬间,白玛以为他看见了,看见了她的哀求。
父亲走过来,狠狠一巴掌抽在她脸上。
“闭嘴!上师的身份是你能污蔑的?”
那巴掌很重,白玛的脸颊瞬间肿了起来,耳朵嗡嗡作响。嘴角有温热的液体流下来,是血。
她怔怔地看着父亲。
她不明白。
为什么爹娘宁愿相信两个外人,也不相信自己的女儿?
她说的明明是真话,她明明是想救他们。
为首的魔僧放下茶盏,笑吟吟地说:“这样吧,只要你女儿交代出同伙,我们就饶她一命。”
母亲急忙转向白玛,眼睛里燃起一丝希望:“白玛,快说!带坏你的那个人在哪里?说了,上师就饶了咱们家!”
白玛怔怔地看着母亲,看着那张她最熟悉的脸,却陌生得像是另一个人。
她没有说,父亲又给了她一巴掌。
她还是没有说,一巴掌又一巴掌,疼得她眼前阵阵发黑,但她咬紧牙关,一个字也没有吐出来。
这时,另一个黑脸的魔僧突然站了起来。
他一直沉默地坐在角落里,像一尊没有威严的雕像,但现在他站起来了,手中多了一柄漆黑的长枪,枪尖泛着幽光。
那一瞬间很快,快到白玛来不及闭上眼睛。
她看见枪尖从父亲的后背穿出,带出一片血雾。
鲜血溅在母亲脸上,又溅在白玛脸上,温热又腥甜。
他低头看着胸口冒出来的枪尖,眼睛里满是困惑。
他咳着血:“上师……为什么?”
“明妃,也是你们这些蝼蚁,能随意打骂的?”黑脸魔僧的声音冰冷,没有一丝起伏,“她毕竟是佛陀未来的妻子,你们不够虔诚。”
母亲愣住了,她尖叫起来。
那尖叫声撕心裂肺,她扑向丈夫的尸体,拼命摇晃他。
白玛跪在那里,整个人像是被冻僵了。
她看见母亲抬起头,望向魔僧,那双眼睛里没有恨意,只有哀求。
“上师!”
母亲跪在地上拼命磕头,额头撞在青砖上,一下,两下,三下,鲜血从额头上渗出来。
“我们一直都很虔诚,从来没有背叛过佛陀!求上师明鉴!求上师开恩!”
魔僧低头看着母亲,目光平静,像在看一只虫子。
“佛说,你们不够虔诚。”
魔僧看着磕头不止的母亲,似乎觉得有些无趣,他手中的长枪转了个方向。
白玛看见枪尖对准了母亲的心脏,她想扑过去,挡在母亲身前,可绳子捆得太紧,她根本动弹不得。
枪尖刺下去的时候,母亲还在磕头,没有抬头看一眼。
白玛不知道母亲死的那一刻在想什么。
也许在想“我不够虔诚”,也许在想“来世我一定好好修行”,也许什么都没有想。
但她知道一件事:母亲到死都没有怀疑过佛陀。
这一刻,白玛忽然明白了。
原来,虔不虔诚是没有标准的。
只需要他们说一句“不够虔诚”,就够了。
她跪在血泊中,看着父母的尸体,看着魔僧面无表情地擦拭长枪上的血迹。
阳光从窗边照进来,红得刺眼。
她没有哭,因为眼泪彻底流不出来了。
……
山顶上,云殊看着那个活泼的小姑娘,像一只蹁跹的蝴蝶,渐渐跑远了,她心里始终七上八下的。
等瞧见她的爹娘迎接她进了院门后,云殊心里稍微踏实了一点。
她安全到家了,应该没事了。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
一刻钟、两刻钟、半个时辰,那扇院门一直没有打开。
云殊开始来回踱步,她时不时往山下望一眼。
“白玛怎么去了这么久?”她声音有些焦急,“我实在不放心她,我还是下去看看吧。”
“等等。”谢无妄突然拉住了她。
“等什么?”云殊的声音有点急了,“院门都关了半个时辰了,他们说个话的功夫,用得着这么长时间吗?”
“也许她父母留她叙旧,他们这么久没见,多说几句也正常。”谢无妄的语气很平静。
云殊咬了咬嘴唇,还是忍住了。
她继续等,可是那扇院门还是关着。
整个村庄都很祥和,村口的孩童还是在欢声笑语的打闹,村口的炊烟袅袅。
不对!云殊骤然猛缩。
终于察觉到这片祥和的异常。
早就过了饭点,为什么村庄家家户户的炊烟却一直往上飘?
村口的这群孩童,仿佛根本就不知疲倦一样,一直在奔跑打闹着。
云殊心中猛地一咯噔,有了一种不好的强烈预感。
“不行,我得下去看看。”她转身就要往山下走。
谢无妄伸手拦住了她。
“阿云,再等等。”
“等什么!”云殊的声音拔高了,声音里带着一点恐慌,“沈惊冰,你难道就没有觉得不对劲吗?白玛都进去多长时间了?就算要谈话,有必要谈这么久吗?”
谢无妄没有说话。
云殊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心底一点点凉了:“你是不是,察觉到了什么?”
谢无妄沉默了。
“你说话啊!”云殊的声音开始发颤,“你是不是,早就猜到了什么?”
谢无妄缓缓松开了她的袖子,轻轻叹了一口气,声音很低很低:“阿云,已经太迟了。”
云殊愣了一瞬,猛地推开他,几乎用了全身的力气。
谢无妄被她推得踉跄了几步,她没有回头,像一阵龙卷风一般冲下了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