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中，见月搬了张矮桌到树下，铺开画纸，研墨提笔。
她画了一个杏眼圆脸的小姑娘，梳双丫髻，笑容甜美，五官生动，是个讨人喜欢的孩子。
这是刘婉音。
看上去天真、烂漫、活泼、可爱，谁见了都想捏捏她的脸蛋。
见月画完，将这张纸搁到旁边，又铺开一张。
同样的轮廓，同样的五官，但眼睛被浓墨填满，笑容扭曲，裙摆上缠绕黑色纹路，像挣扎的触须。
同一张脸，一个是孩子，一个是怪物。
见月将两张纸叠在一起，丢进铜盆，划开火折子，烧掉。
“画什么呢？”苍容渊从屋里走出来。
见月收好画具，仰望蓝天，白云落进黑曜石般的瞳仁。
“哥哥，后天刘婉音就来了。”
“嗯。”
“她来之后，不管她做什么说什么，都不要动怒，也不要试探。答应我。”
苍容渊蹲下身，与妹妹平视。
“为什么？”
见月没有解释，伸出小指，勾住他的。
“答应我，好吗？”
苍容渊盯着妹妹的眼睛，明明才六岁，目光却沉得没有底。
“好。”
见月弯起小指，扣紧，又松开。
苍容渊没追问，但他记住了，不要动怒，不要试探。
妹妹从不说废话，她每一句叮嘱的背后，都藏着自己看不见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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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日后，刘婉音入宫。
刘尚书亲自送到宫门口，千叮咛万嘱咐，话没说完，孙女已扯着乳娘的手蹦进去。
“婉音！规矩！”
“知道啦祖父，婉音最乖啦！”
小丫头一路走一路看，脖子转得跟拨浪鼓。
“这个门好大！那个瓦好亮！”
乳娘拽都拽不住，刘婉音东摸一下石狮子，西扯一根柳条，还蹲在路边数蚂蚁，数到第七只时被乳娘拎起来。
“小祖宗，陛下和皇后娘娘等着呢！”
昭阳宫正殿。
刘婉音迈过门槛，小碎步跑到堂前，裙摆甩出一个弧度，站定，双手交叠，福身行礼。
“婉音给陛下、皇后娘娘请安！”
动作标准，吐字清楚，刘尚书在家没少训练。
凤云昭端坐主位，眉目温和。
周玄烬抬眼打量，表情没什么变化。
苍冥坐在侧座，看这小姑娘的眼神，跟看毒蛇没什么两样，但嘴上没说话。
凤夜璃捏住苍冥的手，使劲掐了一把，他才收回目光，低头喝茶。
四个人心里翻江倒海，面上滴水不漏。
凤云昭招手让刘婉音上前，摸了摸她的脑袋。
“长得真可爱，几岁了？”
“回皇后娘娘，婉音六岁，属兔的，我祖父说属兔的孩子有福气！”
“嗯，有福气。”
凤云昭笑了笑，吩咐德全将她带去芷兰院。
四人目送小小的身影离开，殿内安静几息。
苍冥开口：“这玩意儿长得挺讨喜。”
其余人沉默，但脸上露出不同程度的厌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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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婉音蹦蹦跳跳，从正殿到芷兰院，一刻没消停。
穿过回廊时，她趴在栏杆上往池塘里看。
“有鱼，好大！”
桂树落下一片叶子，她跳起来接住，举过头顶。
“我要把这片叶子带回去给祖母看！”
德全在前面引路，笑得眼角全是褶子，刘尚书家的小孙女跟炮仗似的。
到了芷兰院，刘婉音依次见过众人。
她先停在苍容渊面前，仰着脑袋，“你就是大皇子？哥哥眼睛好红好亮，难怪我祖父说像兔子。”
苍容渊垂眼看她，面无表情，“你祖父还说什么了？”
“说你学问好，脾气怪，不爱跟人玩。”刘婉音歪了歪脑袋，认真观察，“可我觉得你脾气不怪呀，就是脸有点冷，是不是冻的？”
晏白在旁边笑弯了腰，一巴掌拍在萧元朗肩膀上。
“婉音妹妹，以后你负责逗我哥，我负责揍萧元朗，分工明确！”
萧元朗沉默，他还是少说话。
刘婉音转向晏白时，脸上的笑容明显淡了几分。
她规规矩矩行礼，“见过小皇子。你比我祖父说的还壮，像个小牛犊！”
晏白挺胸：“像牛好，牛力气大！”
“可牛也笨呀。”
晏白的笑僵在脸上，他想缓解尴尬，见刘婉音发髻上的绢花好看，刚要凑近去捏，刘婉音立刻后退半步，嫌弃避开。
刘婉音转向萧元朗时，眼神更是冷淡，草草行礼便移开视线。
她转了一圈，最后停在见月面前。
两个小姑娘对视，一个杏眼弯弯，笑意盈盈；一个黑瞳沉沉，冷若霜雪。
刘婉音安静三息，这是她入宫以来，首次停下话头。
然后她说：“你好漂亮。但你好像不开心，是因为我来了吗？”
见月心口紧了下，梦里，这张脸她见过太多次。
甜笑、狰狞、沾着家人的血，有时候，三种表情会叠加，分不清哪张才是真的。
“不是。”
“那你为什么不笑呀？”
“不喜欢笑。”
刘婉音想了想，冒出一句：“不喜欢笑的人，是不是心里住着许多事？”
见月怔住。
晏白没心没肺地插嘴：“我姐就这样，你别管她，习惯了就好。走走走，我带你去校场！那儿有刀、有枪、有大石头。”
萧元朗拦住他，“殿下，刘姑娘刚来，先安顿。”
晏白哦了声，老老实实退回去。
刘婉音被沈清领进屋，蹦蹦跳跳。
见月望着她的背影，从今日起，猎物和猎人同住一个屋檐下，谁盯谁，谁先露出破绽？
苍容渊走到妹妹身边，凑到耳畔，低声问：
“你不喜欢她？”
见月收回视线，手在袖中攥了又松，松了又攥。
“哥哥，记住跟你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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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婉音入宫第一日，芷兰院就热闹起来。
她单独一间房，将带来的东西摆得满满当当，活脱脱一只进了新窝的小麻雀，哪儿都要啄两下。
刘婉音拿出压箱底的零嘴儿，见着谁就塞一把。
晏白接过，直接丢嘴里，“甜！”
萧元朗接了一块，捏着没动。
见月站得远，刘婉音转过来，也没强塞，笑嘻嘻地搁在桌角。
苍容渊坐在窗边看书，一圈分完，最后一把糖留给他。
刘婉音踮着脚，两手往前递，“哥哥，给你的。”
苍容渊捧着书，没接，“放桌上。”
刘婉音不觉得尴尬，真就搁桌上了，只是出门时，又回头看了眼苍容渊。
廊下，沈清和修罗王去端午膳。
“小罗子，你觉不觉得......这孩子住这儿，跟住自己家似的？”
修罗王“嗯”了声，没接话。
（可不是么，就差把鸠占鹊巢刻脑门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