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内，灯火通明。
凤星河坐在凤云昭对面，手搁在膝盖上，拇指来回搓了好几遍。
“大姐，我想请你帮我找一个人。”
“什么人？”
“一个......姑娘。就是上次......救过我的那个姑娘。”
凤星河从耳根到脖子，烧得通红，他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面，他这辈子第一次求姐姐，竟是为个姑娘。
凤云昭靠在椅背上，她以为时过境迁，弟弟与白骨夫人早就各自安好。
“不是说那是误会吗？她不是醉云阁的姑娘，你们之间什么也没发生。”
“确实是误会。但......”凤星河从袖子里摸出一小卷画轴，双手递过去，“大姐，这是她的画像，我就想知道她是不是平安。”
卷轴推到桌上，凤云昭没打开，弟弟口中的女子，她知道是谁。
“你去找过她了？”
凤星河点头，“城南别院没人，醉云阁也没人，去京兆府查户籍，整个京城都没有这个人。大姐，我就是不踏实，毕竟......她救过我。”
书房外，苍冥听得一清二楚，他咬着凤夜璃的耳朵说：
“啧啧，白骨那个老妖精，居然吊到你弟弟这么纯情的白面书生？按年纪算，他都能当你们祖奶奶的祖奶奶。”
凤夜璃忿忿不平，“你自己不也几百岁，还好意思说别人？你们这些老鬼，一个比一个爱啃嫩草！”
周玄烬站在另一扇窗外，双手背在身后，表情玩味。
书房里。
凤云昭沉默片刻，问出第二个问题。
“你只是想确认她平安，还是想再见见她？”
这个问题很直白，确认弟弟动了几分真情。
凤星河原本有一堆冠冕堂皇的借口，但在大姐面前，他说了实话。
“......都想。”
这两个字很轻，但凤云昭听得清楚。
她很头疼，弟弟为何总看上这种要命的姑娘？
凤星河见姐姐不回应，低声道歉，“大姐，我知道自己很荒唐，因为一个来路不明、连名字都查不着的姑娘，来叨扰姐姐。”
他再次强调：“我不是非要跟她有什么结果，哪怕确认她好好的，我就不想了。”
凤云昭盯着弟弟，上次拦他，是因为沈清的身世牵扯太深，碰不得。这回不同，白骨夫人虽是阴间鬼王，但与凤家、与朝局无利害纠葛。
真正让凤云昭犹豫的是，弟弟不知道对方的真实身份。
一介凡人书生，喜欢上千年女鬼，怎么看都荒唐。
但话说回来，她自己嫁了个半人半鬼的皇帝，妹妹嫁给鬼太子，凤家这门槛，早就不是寻常人家能比的。
凤云昭将卷轴拿起来，问道：“画得用心？”
凤星河红着脸点头，“画了三版，这是最像的一幅。”
“行，姐姐帮你找。”
凤星河感激抬头，只要大姐答应，事情一定能办成。
“别高兴太早。”凤云昭语气平淡，“第一，找到了，她若不愿见你，不许纠缠。第二，她若有什么你意想不到的身份，得扛得住。”
凤星河应得干脆，“大姐放心，只要确认她没出事就行。”
凤云昭没戳穿弟弟嘴硬，摆手让他离开。
“你是男子，有些事该自己面对，去吧，天色已晚。”
凤星河如释重负，行礼退出书房。他回头看了眼姐姐，跟小时候一样，不管遇到何事，大姐都会替他想办法。
脚步声渐远。
书房门推开，凤夜璃从外面进来，不好意思坐下。
“姐姐，我都听到了。”
“你家那位呢？”
“在窗户外面。”
苍冥翻窗进来，紧接着，周玄烬踱步进来，各自落座。
凤云昭将画卷推过去。
凤夜璃展开一看，画上的女子明艳妖冶，手执金线团扇，风情万种，果然是白骨夫人。
弟弟画功了得，将那股勾人的媚态，还有丹凤眼里的戏谑劲儿，都描画出来。
凤云昭说：“带去给白骨夫人。”
凤夜璃愣住。
凤云昭继续道：“他们之间的事，该由他们自己处理。你我做姐姐的，管得了一时，管不了一世。”
凤夜璃犹豫，“可白骨夫人追了鬼帝六百年，星河在她眼里，就是个有趣的小孩。她若不肯见，怎么办？”
“那就告诉星河实情。”凤云昭单手支着额头，“你夫君早就不想东躲西藏了，一家人，迟早要告诉他。”
苍冥坐直，正合他心意。
他在人间过得实在憋屈，明明身份显贵，偏偏对自己的妻儿还要避嫌。每逢岳父岳母进宫，他只能坐在边上装客人，敬酒都得拐弯抹角。
凤夜璃应下，收好画卷，前往阴间，苍冥跟上媳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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阴间，白骨原。
曼陀罗花在迷雾中摇曳，红白交错，妖冶刺目。
白骨夫人坐在王座上，手里没有金线团扇，换成骨刀，百无聊赖地削着一截枯骨。
她已经几个月没去人间，理由很简单，够了。
一个凡人小书生，逗着玩玩就行，再逗下去，就变了味。
门口传来守门骨将的声音，“鬼王大人不见客。”
“本太子是客吗？！”苍冥回道。
骨将跪地，“太子殿下恕罪，鬼王吩咐，谁来都不见。”
凤夜璃对着行宫喊：“白骨夫人，我弟弟满京城找你。”
凤小郎君？
“进来吧。”
白骨夫人指尖轻弹，殿门打开，她将骨刀插回扶手。
“凤小郎君为何找我？是娶了妻，还想纳我为贵妾？”
凤夜璃没搭腔，将画卷单手一甩，飞向白骨夫人。
“他没娶妻，也没纳妾。就是担心你，说到处找不到人，想见见你。”
白骨夫人接住，展开画，画上的女子丹凤含笑，团扇半遮面，红裙曳地，活灵活现。
她盯着画看了许久，笔触细腻，线条反复勾描。
“画得不赖。回去告诉他，我好得很，不用他操心。”
凤夜璃没动，“我弟认死理，你不亲口跟他说，他不会信。”
白骨夫人挑唇，“鬼太子妃，上次你让我离凤小郎君远点，这才多久，又让我去见他？”
“上次是上次，这次是这次。”
苍冥插嘴道：“白骨，你要是不想见，就把画还回来，我替你传话。”
“谁说不想见了？！”白骨夫人脱口而出，随即将画卷塞进袖中。
凤夜璃心领神会，问了句别的，“我知道你心里装着父帝，六百年的执念，不是说放就能放下。星河对你而言是消遣，对吗？”
白骨夫人沉默，殿内的阴风都轻了几分。
追逐苍九宸六百年，她从未退缩过，死皮赖脸、纠缠不休，因为追一个不可能的人，心像悬在半空，既不落地，也不疼。
凤小郎君不同，他会回应，会替她出头，会为她赎身，会红着耳朵说“骨娘别去歌坊”。
她害怕他受伤，更怕他得知自己是鬼王以后的反应。
“你弟弟知道我是鬼吗？”
“不知道。”
“若知道了，还愿意见吗？”
凤夜璃没代弟弟回答。
苍冥倒是接了一嘴，“白骨，我媳妇嫁给我之前，也不知道自己要嫁给一只鬼。知道以后，日子不照样过得挺好？孩子都三岁了。”
白骨夫人瞪他。
苍冥摊手，“当然啦，本太子比你好看，比你年轻，没可比性。”
白骨夫人抄起骨刀就扔过去，苍冥躲开，骨刀嵌进身后的柱子里，入骨三分。
“本王知道了，你们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