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日之期，转眼便至。
入夜，暖阁里，骷髅烛台的火焰跳了两下，阎婆盘腿飘在半空，掐指算时辰。
“子时一刻，阴气最重，鬼胎要动了。”
鬼幽和两名鬼医各就各位，修罗王站在屏风后，掌心鬼气流转，随时准备稳住鬼胎。
周玄烬坐在凤云昭身边，握住她的手。
“疼就喊。”
凤云昭额角开始渗汗，腹中的疼痛一阵阵涌来，间隔越来越短，她咬住帕子，没吭声。
剧烈的坠胀感从腹腔往下压。
鬼幽探脉，阎婆指尖凝出墨绿色光芒，隔着肚皮，转动胎位。
屏风后，修罗王感应到鬼胎的气息波动，缓缓输出鬼气，鬼气温润绵长，穿过屏风，融入凤云昭腹中。
鬼胎安静下来。
阎婆手法利落，十息之间，盘正胎位。
“好了，娘娘使劲！”
凤云昭咬碎帕子，用力，吸气，用力，反反复复。
殿外，梧桐叶沙沙作响。
苍容渊扒苍冥肩上，往殿内张望：“爹爹，姨母在叫痛，渊儿能进去帮忙吗？”
“你能帮什么忙？别去添乱。”
凤夜璃走过来，“渊儿想姨母了？姨母很快就好，到时候带你去看弟弟和妹妹，好不好？”
“好，渊儿会保护他们。”
两个时辰后，一声啼哭，又细又尖，穿透暖阁，在夜色里炸开。
鬼幽接住孩子，用避魂纱裹好，是个女婴。
小姑娘闭着眼哇哇大哭，周身萦绕着一层淡淡的黑雾，是鬼气。
“是位小公主，鬼胎，女婴。”
周玄烬替凤云昭擦汗，看了眼肚子，担心道：
“还有一个，什么时候出来？”
阎婆说：“阳胎还得等，快则半个时辰，慢则一两个时辰，急不得。”
凤云昭喘息刚定，鬼幽将小公主抱到她和皇帝身边。
周玄烬接过女儿，小家伙攥着拳头，哭声渐歇，黑雾也慢慢收敛。
他谈不上多喜欢小孩，也不确定自己能否成为合格的父亲，但当那团轻飘飘的重量落入臂弯时，心尖倏地一颤。
“昭儿，我们的女儿像你一样好看。”
凤云昭偏头望去，襁褓中的女婴肌肤如雪，一双漆黑的眼珠，干干净净，像两颗黑曜石；眼尾一点朱砂，若隐若现。
凤云昭碰了碰女儿的脸，肌肤冰凉。
突然，小公主毫无征兆地大哭，哭声尖利刺耳，小脸涨得通红，四肢拼命蹬踹，把裹好的襁褓都踢散了。
周玄烬手忙脚乱，将女儿换了个姿势抱，轻轻拍背，没用。
凤云昭撑着身子想坐起来，被鬼幽按住。
“娘娘，您肚子里还有一个，千万不能动。”
阎婆也皱起眉，“阳胎快了，娘娘得攒着力气。”
凤云昭只能躺着，焦灼地望向女儿。
“怎么回事？刚才不是好好的吗？”
鬼幽探了脉，“小公主身体无恙，脉息也正常。”
那是为什么？
殿门被轻轻推开，凤夜璃走进来，她在外面听到外甥女的哭声，越来越响，越来越急，于是进来瞧瞧。
凤云昭看见妹妹，悬着的心落下一半。
“夜璃，你姐夫没有经验，你先将孩子带出去哄哄，我这边......”
话没说完，腹中猛地坠痛。
阎婆立刻飘到床前，“来了来了，阳胎要出来了！娘娘撑住！”
暖阁里顿时忙成一锅粥。
周玄烬将女儿递给凤夜璃，“有劳了。”
凤夜璃接过孩子，小公主在她怀里仍然哭个不停，小拳头攥得死紧。
她抱着孩子往外走，经过屏风时，瞥见修罗王站在暗处，按理说，鬼胎已经诞下，他无需继续输送鬼气，但修罗王没走，像是随时待命的侍卫。
凤夜璃出了暖阁，夜风灌进来，九月的风已经变凉。
苍容渊蹲在门槛外头，听到动静，跑过来。
“娘亲！妹妹怎么了？”
凤夜璃抱着孩子在廊下站定，借着廊灯看外甥女的脸。
小丫头哭得浑身发抖，不是那种饿了、渴了，或是不舒服的闹腾，而是害怕。
这孩子刚出生，能怕什么？
苍容渊踮着脚凑过去，伸手去够。
“娘亲，让我看看妹妹。”
凤夜璃蹲下身。
苍容渊红瞳一眨不眨地盯着小肉团，指尖小心翼翼地碰了下妹妹的脸蛋，好软。
平日里，那些太监宫女都怕他，连狗见了他都会夹尾巴逃开。
眼前这个小丫头，还在襁褓里，总不会也逃跑吧？
苍容渊见妹妹攥着拳头，轻轻握住，“别怕，哥哥在。”
三岁嗓音，奶声奶气的，说不上有什么安抚力。
但小公主的哭声，一点点弱下去，从嚎啕到抽噎，从抽噎到哼哼唧唧，最后只剩鼻尖的小气泡，一鼓一瘪。
苍容渊握着妹妹的手没松，小丫头慢慢睁开眼，黑曜石般的瞳仁湿漉漉的，盯着苍容渊看了好一会儿。
凤夜璃松了口气，抬头时，苍冥正站在身后。
“这丫头怎么回事？鬼幽说没病没痛，为什么哭成这样？”
苍冥也蹲下来，凑近看，“渊儿，松手，让爹看看。”
苍容渊乖乖放手。
小公主的视线从哥哥脸上移开，对上姨父苍冥的瞬间——
“哇！！！！”
哭声比方才更响，小丫头五官皱在一块，四肢乱蹬，往凤夜璃怀里缩。
苍容渊赶紧抓住妹妹的手，渐渐地哭声又弱了。
苍冥脸色古怪，他站起身，后退两步，虽然他只跟这丫头对视了一眼，但看得清清楚楚。
女婴的瞳孔里，有一道幽蓝的光，稍纵即逝。
那不是普通的蓝光，而是鬼眼初开的征兆。
刚出生不到半个时辰的孩子，天生能见鬼，她不是怕苍冥这个人，而是怕苍冥身上的东西。
那些常年浸泡在血海忘川里的煞气、杀伐之气、以及镇压万鬼所沾染的怨念残影。
寻常人或者鬼，看苍冥只会觉得他是个俊美男子。
但在鬼眼之下，能瞧见缠绕在他周身，亿万亡魂残留的气息。
对于刚降生的婴儿来说，无疑是噩梦。
苍冥退到廊柱后，压低声音，“这丫头有鬼眼。”
凤夜璃回头，有一堆疑问。
“什么鬼眼？因为她是阴胎的原因吗？阴胎与鬼有什么区别？小公主明明是肉身呀。”
苍冥解释道：“阴胎有血肉之躯，并非纯鬼体。他们与生俱来就有鬼气，能修习鬼术，甚至还有其他特殊鬼力。比如这丫头，天生见鬼通阴。”
凤夜璃听懂了。
但看看自己儿子，纯种鬼神，是鬼体，因为被封印，才以凡人躯体在人间生活。
再看看自己的外甥女，虽说是阴胎，却是血肉之躯。
凤夜璃总觉得哪不对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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