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玄烬垂下眼睫，掩去眸底的嘲弄。
他想起凤云昭寄来的那封信，信笺角落，是只勾人的狐狸，旁边有行蝇头小字。
【若殿下再学狐狸精，四处招惹，臣妾将你锁在榻上，三日不许下床。】
锁在榻上？
周玄烬的喉结滚了滚，叩击沙盘边缘。
“笃、笃。”
他本有千百种冠冕堂皇的理由，既能顾全萧策的颜面，又能将萧晚歌打发回去。
可是，他忽然不想这么做了。
凤云昭那个女人，总是冷静得令人牙痒。
若自己真的带上萧晚歌，给她不可能的幻想，默许她得寸进尺......
昭儿会如何？
会撕破理智的面具，用狠辣的手段，碾碎出现在自己身边......所有的女人吗？
一想到凤云昭拈酸吃醋、暗下黑手的模样，周玄烬浑身血液不可遏制地沸腾起来。
他不是什么光风霁月的君子，他的昭儿，也绝非心慈手软的善类。
他们本就是天造地设的同类。
萧逸眉头紧锁，挡在妹妹身前，抱拳道：“殿下，舍妹自幼在军中长大，不懂规矩，末将这就带她回去好好管教。”
周玄烬挑眉，没想到萧家这位长子，倒是个明事理的。
“不必，令妹乃将门虎女，巾帼不让须眉。既有报国之志，孤若阻拦，岂不寒了将士们的心？”
萧策愣了片刻，没料到太子答应得如此痛快，大喜过望。
萧晚歌更是喜上眉梢，“谢殿下成全，晚歌愿为殿下牵马坠镫，万死不辞！”
太子殿下不仅没有嫌弃她抛头露面，反而夸赞了她。
周玄烬语气温和：“军中不比家里，此去东陵，路途凶险，还需多加小心。”
萧晚歌脸颊泛红，她自知比不上京城那些娇滴滴的贵女，但她能骑善射，可以与周玄烬并肩作战，成为他的贤内助。
刚回到营帐，大哥跟了进来。
“后日出发，直插东陵城。前线不比家中，不可鲁莽行事。”
“知道了，大哥。”
萧逸没有立刻离开，沉默片刻，回忆道：“记得那年盛夏，云昭和我们一起，在校场射箭。她百步穿杨，箭箭正中靶心。偏巧你调皮......”
萧晚歌想起那个骄阳似火的午后，自己趁凤云昭不备，故意绊她的马。
凤云昭在坠马瞬间凌空翻转，反手一箭射断了萧晚歌束发的红绳。
萧逸盯着妹妹，“当时，云昭若偏一寸，那箭便射进你眉心。”
“那时，她才十三岁，如今她已是太子妃，手段只会更狠。”
“晚歌，别做傻事。”
萧晚歌攥紧衣角，那支箭，至今仍是她的梦魇。
可太子温润如玉的笑，又让她心头滚烫。
（凭什么表姐能霸占那样的男人？）
“哥，我要睡了。”
人一旦起了贪念，很难说通。
萧逸叹气离开营帐，他只希望，太子妃能看在至亲血缘的份上，对他妹妹手下留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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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三月初一，按照惯例，萧氏会入宫探望女儿。
凤云昭与凤夜璃早早等待母亲入宫。
时辰已过，萧氏迟迟未现身。
“姐姐，母亲向来守时，即便有事耽搁，也不该这般久。”
凤云昭看了眼天色，云层压得极低，能将这巍峨的宫阙生生吞没。
“这宫里的路，若有人想让它变长，便是走上一辈子也走不到头。”
“德全，去探。”
德全领命而去，不过一炷香，便极急折返。
“太子妃，丞相夫人刚入宫，就被陛下身边的总管给拦下了，请夫人前往御书房议事。已经进去一个时辰了。”
议事？
萧氏一介深闺妇人，能与皇帝议什么事？
无非是试探，或是......逼供。
“老东西，当真活腻了。”这句话，是苍冥讲的。
他站在凤夜璃身后，阴鸷的鬼气在周身萦绕，除了凤家姐妹，旁人只觉阴风阵阵，却看不见苍冥。
“敢动本太子的岳母？我这就去御书房，吓吓那老东西。”
“等等，”凤夜璃拽住他，“硬闯御书房，你是想让全天下都知道凤家通鬼？还没到翻脸的时候，不可莽干。”
苍冥的戾气躁动不安，“那便由着他欺负你母亲？”
凤夜璃说：“陛下既敢留人，定是算准了我们不敢御前生事。可这宫里的梦，由不得他。”
梦？
凤夜璃继续道：“姐姐，你这里可有陛下碰过的东西？比如圣旨，奏折？”
梦魇王教授的梦境操控术，或许能派上用场。
进入书房，凤云昭取出一轴圣旨，这是周玄烬出征前，皇帝御笔亲批的平叛诏书。
“此物带皇帝的气息，可以吗？”
凤夜璃接过圣旨，指尖溢出七彩梦丝，细若灵蛇，钻入虚空。
“入梦！”
凤夜璃的意识顺着梦丝，穿过层层红墙，直抵御书房。
御书房内，周淮琰正盘问萧氏。
“丞相夫人，听说太子许你每月初一、十五进宫探望女儿？这般恩典，朕都未曾给过皇后。”
萧氏跪在下首，虽极力维持官眷体面，“太子殿下体恤老身思女心切，这才破例。”
皇帝目光锐利，“那太子妃可曾托你......带些什么出去？最好说实话，欺君可是要诛九族的。”
萧氏忙磕头，“老身愚钝，不知陛下何意。”
皇帝刚想继续发难，眼前的景象诡异，案几上的奏折化作一条条巨蛇，顺着龙椅向上爬，嘶鸣声直钻耳膜。
“孽障！滚开！”皇帝从龙椅上弹起，一脚踹翻案几，奏折散落。
“陛下？”
萧氏惊愕，方才还不可一世的帝王，对着虚空又踢又打。
“陛下，您怎么了？”太监总管慌忙搀扶。
周淮琰回神，扫过四周，哪有什么巨蛇？可方才冰凉的触感，分明真实。
紧接着，景象再变。
周淮琰的记忆回到年少时，他站在先帝面前，被当众考教功课。
可他一个字也写不出来，被兄弟们哄笑嘲讽。
先帝失望地盯着他，“庸才！朕怎会有你这般无用的儿子！”
“不！朕是天子！朕不是庸才！”周淮琰发疯似的挥动双臂，在空中胡乱抓挠。
萧氏惊得连连后退，悄悄挪到角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