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冬天,单永捡到了一个小孩儿。
瘦瘦小小的一团,跟被烫熟了的虾一般整个蜷缩在垃圾桶旁边。
直到现在,单永都还记着那年的冬天很冷,雪很大。
那种冷,像是要钻进人的骨头缝里,直把血液都冻干了才肯罢休。
那天晚上,天也很黑。
单永刚从厂里出来回家。
这条路他已经一个人走过无数遍,就算摸着黑回去他也不会认错。
然而,刚走了没多久,脚上就感觉踢到了什么东西一样。
单永低头一看,借着微弱的月光,这才认出来那是一个小小的孩子。
穿着一身破破烂烂根本遮不住什么的布条,露出里面黑乎乎的一截身子,毫无生息的躺在结了一层厚厚冰的路面上。
单永一惊。
在把小孩儿紧急送往附近最近的医院的那段路上,后来再回忆起来,单永就只记得当时安安躺在他怀里冷得像一块冰,轻得像一片快要被寒风撕碎的枯叶。
医生说,要是再晚一个小时送过来,人就真的救不过来了。
后来无数次,单永都为此感到庆幸。
庆幸当时他发现了安安,救下了安安,收养了安安。
因为从那以后,他又有家人了。
自从爹在厂里出事,娘也哭瞎了眼睛,病死在了他的16岁。
从16岁到24岁,整整八年。
漫长的岁月里,他孤身一人熬过来。
那个曾经热闹温暖的家,现在变得冷冰冰的。
也有同事跟邻居给他介绍过对象,毕竟在那个年代,有一个铁饭碗和一个房子在相亲市场里已经算得上是拔尖的条件了。
单永也意动过,但次次都因为各种各样的意外情况对象告吹了。
最后单永也彻底死心了。
就在他以为自己这辈子,大抵就这般孤零零地过下去的时候。
在这个寒冷的雪夜,他捡到了奄奄一息的安安。
小小的一团,脆弱又单薄。
却硬生生撞进了他孤寂的生命里,给了他一个归宿,一份遥遥无期的牵挂。
于是,万家灯火里,终于又有一盏灯是为他而亮的。
一年后,在单永发现厂里的小孩合起伙来长时间欺负安安时,这个在所有人眼中一直都老实木讷的老好人恨到浑身发抖,指甲掐进掌心的肉里,渗出血丝了都浑然不觉。
那些因为父母去世、豺狼一般的亲戚,藏在骨子里的隐忍,小心,全都在这一刻化成了滔天的怒火和恨。
等再回过神,冷静下来的时候,他的视线里是被自己掐得脸色都已经发青的那个领头小孩。
他是副厂长的儿子。
单永被厂里开除了。
哪怕他爹当年是为了保护厂里的利益才牺牲的。
单永卖了爹娘留给他的房子,带着安安到了一个新的临海城市落脚。
听说现在的个体户很挣钱。
单永就花光了所有积蓄买了一栋临街的二层小楼。
一楼装修了一下用来开小卖部。
二楼他和安安自住。
这样,在他的眼皮底下,就没有人敢欺负他的安安了。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平淡又幸福的过了下去。
直到这天,一个长得高高大大的警察踏进了小卖部的门——
然后在未来的某一天,他带走了他的安安。
他的弟弟。
他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