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小白笑了，手握住青龙枪。
枪杆在他掌心轻轻颤了一下，像活物在回应。青光从指缝间溢出来，照在他脸上，照在那道还没消的巴掌印上。苏清月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眼泪又掉下来了。
三天后就是擂台。
后山空地上，月光把沈小白的影子拉得很长。青龙枪在他手中转了一圈，枪尖点地，青砖碎了一块。他深吸一口气，开始练枪。
青龙探海。
枪尖从地面弹起来，像龙从深渊里跃出，带起一道青光。空气被撕开，发出尖啸。枪尖刺到最高处，停了一瞬，然后往下扎，扎进地面，青砖碎成几块。
玉龙盘腰。
枪杆贴着腰身转了一圈，带起的风把地上的落叶卷起来，卷成一个漩涡。落叶在漩涡里打转，一片一片被枪风切成两半，飘落在地上。
青龙戏水。
枪尖左右摆动，像龙在水里游动。青光在月光下划出一道道弧线，弧线连在一起，像一张网。网收拢的时候，十步外一棵榆树树干上多了七个枪眼，排成一朵梅花的形状。
沈小白一遍一遍练。
汗水顺着额头往下淌，淌进眼睛里，涩涩的。他眨了一下，没停。汗水滴在青石板上，砸出一个个小坑，坑里积着汗，月光照上去，亮晶晶的。
几个外门弟子从山路上经过。
穿着灰色道袍，腰里挂着储物袋，有说有笑的。看见沈小白在练枪，停下脚步。其中一个瘦高个捂着嘴笑了。
“哟，这不是沈师弟吗？”
另一个矮胖的跟着笑。“筑基初期也配上台？卢师兄一巴掌拍死他。”瘦高个接话。“别说一巴掌，一根手指就够了。我赌他撑不过三息。”几个人笑成一团，笑声在夜风里传出去很远。
沈小白没理。
一枪刺出去，青龙探海。枪尖刺穿十步外那棵榆树的树干，从另一边透出来，树汁顺着伤口往外流，白色的，像眼泪。笑声停了。几个人对视一眼，不笑了。
沈小白收枪。
腿软了一下，膝盖磕在青石板上，啪的一声。右膝的旧伤被扯动，疼得他咬紧牙。他单膝跪在地上，用枪杆撑住身子，没站起来。
远处又传来笑声。
“跪得真熟练。”矮胖的说。瘦高个接话。“人家练的是跪姿，你们不懂。”笑声又起来了，比刚才还大。
沈小白低着头。
手指攥紧枪杆，指节发白，骨节咯咯响。他没抬头，没说话。风吹过来，汗水混着泥土黏在脸上，黏糊糊的，他没擦。
苏清月跑过来了。
白色道袍在夜风里飘，头发散着，没来得及梳。她跑到沈小白身边，蹲下来，拉住他的袖子。
“别打了。”
她的声音在抖。
“你会死的。卢五是筑基圆满，他练的是毒功，擂台上下毒手没人管。你不去没人笑你，去了就……”
她说不下去了，眼眶红红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李娟也来了。
风铃索缠在手腕上，走起路来叮当响。她站在沈小白另一边，眼眶也红红的，嘴唇在抖。
“认输不丢人。”
她说，声音很轻。
“我陪你去跟卢五说，道个歉，服个软，他不会为难你的。”
沈小白抬起头。
看看苏清月，看看李娟。月光照在她们脸上，两张脸都白的，都红的眼眶，都有泪。他嘴角动了一下，没笑。
甩开苏清月的手。
甩开的力气不大，可苏清月的手被甩开了，愣在那里。沈小白站起来，右膝疼得他皱了一下眉，可他站直了。青龙枪横在身前，枪尖指着刚才笑的那几个人。
几个人往后退了一步。
沈小白没看他们。转身，一枪刺出去。青龙探海，枪尖刺穿另一棵榆树的树干，比刚才那棵更粗，树皮炸开，木屑飞溅。枪尖从树干里拔出来，带出一蓬木屑，在月光下飘着。
他转身看向那几个外门弟子。
没说话。只是看着。月光照在他脸上，照在那道巴掌印上，照在他眼睛里的光。几个人低下头，转身走了，步子很快，比来时快得多。
苏清月站在他身后，眼泪掉下来了。
“沈小白……”
“你们回去。”
他的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很清楚。
“三天后，你们在台下看着就行。”
苏清月没动。李娟也没动。风吹过来，吹得她们的头发飘起来，吹得风铃索叮当响。
沈小白没回头。
又开始练枪。青龙探海，玉龙盘腰，青龙戏水，一招一招练，一遍一遍练。枪风呼呼响，树干上的枪眼越来越多，榆树的树皮被撕下一块一块，露出白色的木头。
三十步外，榕树后面。
李萍萍贴着树干站着，只露出半张脸。月光照不到她，她躲在阴影里。眼睛盯着沈小白每一个动作，从第一枪看到第一百枪，看他汗如雨下，看他单膝跪地，看他被嘲笑时嘴角动了一下没笑出来。
她看到他跪地的时候。
膝盖磕在青石板上，啪的一声。她的嘴角微微翘起来了。不是笑，是那种快意的弧度，像终于等到了什么。她的眼睛亮了一下，亮得很快，灭了。
转身跑了。
步子很轻，轻得像猫踩在落叶上。榕树的叶子在她身后晃了晃，又停了。
回到住处。
房间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下露出一个角。她关上门，门栓插上，从枕头下摸出一块黑色石头。
石头拳头大小，表面光滑，冰凉冰凉的。上面刻着骷髅头，骷髅头的眼睛是两颗红宝石，在手心里泛着暗红色的光。
她往石头里注入真气。
红光从石头表面溢出来，照在她脸上，照得她的脸白得像纸，嘴唇没有血色。石头在她手心里轻轻颤，发出嗡嗡的声响。
红光里传来卢五的声音。
“看到了？”
声音懒洋洋的，带着笑。
李萍萍低下头，凑近石头。她的声音很轻，很冷，像冬天河面上的冰。
“他的枪很快，刺出去的时候你看不清。”
卢五没说话，在听。
“可他出枪前腰会先动。往左偏一瞬，枪尖就歪了。你往左闪，他的枪就慢了。”
卢五嗯了一声。
李萍萍停了一下，眼睛盯着石头上的红宝石。红宝石在闪，一闪一闪，像心跳。
“还有，他右膝有伤。”
她的声音更轻了。
“刚才跪地那一下，不是累的。是膝盖撑不住了。你攻他右边，他躲不开。”
红光里传来卢五的笑声。
低低的，阴阴的，像从地底下冒出来的。
“好师妹。”
他说。
“擂台上，我让他跪着爬出去。”
红光灭了。
石头凉下来，不颤了，红宝石也不闪了。李萍萍坐在床边，手里握着石头。石头很凉，凉得她手心发麻。
她没松手。
坐了多久，不知道。月光从窗棂间透进来，照在地上，照在她鞋尖上。鞋尖上沾着泥，后山的泥。
她吹灭灯。
房间暗了，只有月光。她把石头塞回枕头底下，躺下来，盖上被子。被子拉到下巴，眼睛睁着，盯着屋顶。
屋顶的椽子在月光下一根一根，清清楚楚。她数椽子，数到第七根，不数了。
嘴角微微翘起来。
笑了。不是那种开心的笑，是那种胸有成竹的笑，冷冷的，像刀子。
闭上眼睛，睡了。
后山上，沈小白还在练枪。
苏清月和李娟没走，站在远处看着。月光照在三个人身上，影子拖得很长。枪风呼呼响，青龙枪的青光在月光下一闪一闪。
李萍萍脸上阴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