惨白的灯光穿透加厚的隔离层,直直的落进前面那个独立封闭的实验室里。
所有人的脚步集体定格。
铭原冶?
曲逍川有些不敢置信的看着隔离舱中的那个身影。
确确实实是铭原冶。
不久之前,还把他困在房间,偏执又傲慢的将他强行锁在身边,肆意磋磨,把他折辱得满身是伤的铭原冶。
如今,竟也沦落到了这么一个暗无天日的地底牢笼里,成为了任人宰割,反复实验的人形样本。
可笑。
又讽刺。
原来,倨傲强势又高高在上的施暴者,也有跌落云端,被踩成污泥的一天。
曲逍川想笑,想痛快的大声嘲笑。
可是心间却忽得涌上了一股难以言喻的酸胀感。
原来,看仇人落魄,是这种感觉吗?
他只觉得,还不够畅快!
“川……川……”
封闭室里,铭原冶只穿了一件堪堪能遮住身体的白色监测服。
监测服的布料被强行撕裂,腐蚀得破烂不堪,松松垮垮的挂在他暴瘦的骨架上,边缘焦黑发脆,沾染着大片大片暗沉发黑、早已干涸结块的污渍,分不清是沾染的实验废液,还是他自身渗出的血液。
他原本强壮光洁、骨节分明的手臂,此刻已经布满了触目惊心的异化纹路。
密密麻麻的墨蓝色脉络顺着血管疯狂蔓延,像地底滋生的毒藤,蛮横爬满四肢脖颈,甚至攀上了大半张脸颊。
更恐怖的是,那些纹路,并非静止不动,而是,在惨白的灯光下缓缓蠕动,带着诡异的生命活性,在他的体内肆虐冲撞。
溃烂剥落的肌肤之下,隐隐能看出一些新生发半透明的薄韧黏膜,肌理扭曲错位,新旧创面层层叠叠,皮肉模糊粘连,看着狰狞恐怖,突兀外露。
“川……川……”
狰狞的嘴里,低低的叫着曲逍川的名字。
叫声一道高过一道。
众人循声望去,就见,铭原冶早已不是原本俊美冷厉的面貌。
他的眼白已然被浸染成暗沉的灰蓝色,瞳孔碎裂成细碎的星点墨斑,涣散地望向虚空,没有焦点,没有神志,只剩被重度精神污染后的空洞与麻木。
可偏偏,在曲逍川出现的那一刻,忽得盯向了曲逍川的方向。
原本涣散空洞的双眼,也在这一瞬间突地爆发出一股生机,僵硬又固执的转向曲逍川的方向,破碎无光的瞳孔,穿透冰冷的隔离层,死死锁定在曲逍川的身上。
混沌漆黑的意识荒原里,骤然炸开一点濒临熄灭的微光。
那微光不是温柔救赎,是扭曲执念的残烬,是施暴者坠入深渊后,依旧不肯放手的病态贪念。
哪怕他早已没了囚禁他的能力,没了逼迫他的权势,没了高高在上的资本。
哪怕他如今形同怪物、破败不堪、生死由人。
可灵魂深处刻入骨髓的偏执,依旧在疯狂叫嚣。
畸变僵硬、布满骨刃的手臂,开始不受控制地砸向隔离层,发出巨大的撞击声,一下重过一下,带起黑红色的血液飞溅。
哪里有半分忏悔?
分明是刻入骨髓的本能执念,是哪怕身毁魂灭,也想要再次触碰、再次禁锢、再次留住他的病态占有。
“川……cuan……”
残破的声带已经说不出完整的句子,仅剩下丑陋又可悲的不甘。
通道之外,曲逍川的身体慕然变得僵冷。
他曾经在笼外,作为一个高高在上的掌控者,亲手折断他的羽翼。
如今的他成了笼子里垂死挣扎的怪物,隔着一层冰冷玻璃,遥遥望着他曾经的囚徒。
一舱之隔,两重地狱。
身份颠倒,境遇倾覆,荒唐又刺骨。
没有半分动容,没有半分悲悯,只有彻骨的冷与翻涌的厌憎。
曲逍川太熟悉这个眼神了。
哪怕这张脸早已面目全非、狰狞破败,哪怕昔日高高在上的压迫感早已被濒死的孱弱取代,可那眼底深处,一模一样的、偏执病态的占有欲,他永生永世都不会看错。
“呵……”
曲逍川怒极反笑。
“铭原冶啊铭原冶,没想到,你都沦落到现在这种模样了,还是这么的恶臭。”
冰冷的话语落地,字字皆是讽刺。
他抬步上前,想要凑近看一看铭原冶的惨状,胳膊上忽得落下一只手,将她拦住。
盛河清沉着脸,周身冷冽肃杀。
她拦住曲逍川,轻轻的拍了拍他的胳膊,眼神讥讽。
“看来,我们的血肉,确实对他们有致命的吸引力。”
血肉?
曲逍川不解的望向盛河清。
盛河清安抚的冲着他点了点头。
哪有那么多的情情爱爱。
神智都快磨没了。
你跟她说,真爱降临?
鬼才信。
与其信什么真爱,盛河清更加相信自己的判断。
铭原冶的那些疯狂的表现,分明就是对蓝星人族血肉的吞噬欲。
“离远一点。”
盛河清低声提醒着曲逍川,拉着他离隔离层远一点。
这些污染途径奇奇怪怪的,就连隔着网线都能传染。
谁知道这隔离层的作用能起到多大的作用?
极大可能,微乎其微。
“呵……”
走在前方引路的贝伦,察觉到这里的情况,将记录铭原冶异变情况的终端一收,回过头来,看向盛河清一行人。
他的眉眼依旧弯弯,笑意温文无害,“原本,我们以为,三皇子体内留存的华夏馆的未知能量,可以抵御污染,现在看来……”
他顿了顿,笑意加深,“确实有用。”
“耐受度加强,崩坏速度变慢,盛馆长,你们手里握着的武器,价值,当真是独一无二。”
盛河清的眸光彻底沉了下去。
指尖微不可察地蜷缩,从容镇定的眼底,凝起一层凛冽刺骨的寒锋。
“你们,也确实……”她语带讥讽,“如我们想象中的,那般,无用。”
这话说的太过不客气。
不止贝伦,所有听到的星际人都变得面色不虞起来。
盛河清不理他们,率先抬步向实验区的深处走去。
曲逍川他们见此,赶忙跟上。
通道越来越深,隔离间里的人形样本也越来越多。
让盛河清她们感到震惊的,是很多人形样本的样貌都有相似之处。
就像是……成批量生产的实验体。
疑团在心里越聚越浓,直到,她们看到了第一个,长着曲逍川容貌的半兽体。
盛河清顿时大怒,抬手就是一枪。
凤清绝她们赶忙跟上,将盛河清围在中间,掏出各自的武器,对准星际众人。
贝伦捂着胳膊上的擦伤,一点都不气恼,反而很兴奋的红着眼睛,看向盛河清……手里的枪。
这就是那种未知能量的杀伤力吗?
刚刚,他调动了全身所有的力量,躲避那颗子弹。
明明可以躲开的。
那个看似极其落后,速度又极为缓慢的子弹。
却硬生生的擦过了他的胳膊,哪怕避开了致命部位,他也还是受伤了。
贝伦捂着那道枪伤,身后呼啦啦围上来好几个研究员,每一个研究员的手里都拿着满满的实验用具。
他们的动作非常的仔细,眼神光热,没有打麻药,直接在他的伤口处割下来一块又一块的血肉样本,还有人专门擦拭他的手指,将那上面的血液一点点全都收集到不同的样本器里。
贝伦也不觉得疼,全程配合。
或许,他也是疼的,只不过,那点疼意,早就被他心中的兴奋所掩盖,不值一提。
“有意思。”
他低声呢喃,语气轻柔,却透着彻骨的寒凉。
“低速热武器,材质普通,没有任何高阶能量加持,却能划破我们星际纯种族人的自愈防护。盛馆长,华夏馆衍生出的生命体能量,果然是宇宙间最完美的实验素材。”
这话赤裸裸的掠夺意图不加掩饰,直白得令人作呕。
凤清绝他们扣紧了武器,指节泛白,冷冽的目光死死锁住身旁一众星际族人,周身紧绷,随时准备出手。
同行的几人默契靠拢,将盛河清、曲逍川护在包围圈内侧,戒备的气息瞬间拉满。
通道内气氛凝滞,剑拔弩张。
曲逍川也压下了方才面对铭原冶时翻涌的复杂心绪,所有杂念尽数收敛。
“批量复刻……以人为模板,炼制畸变样本。”
盛河清收回枪,冰冷的视线直直投向贝伦,“你们拿人族活体,做污染实验?”
贝伦等着研究员们处理好自己胳膊上的伤口,慢条斯理的扯了扯自己的衣角。
“不止是人族。”
他侧身抬手,指向那些透明隔离舱,“我们采集了各大星系所有优质生命体的基因序列,择优融合、重组、驯化。你们眼前的这一批,是最新改良版。”
“而曲先生,”贝伦转头看向曲逍川,浅灰色的瞳孔干净又冷漠,毫无温度,“你的基因适配度,是目前所有实验体里最高的。”
“呵呵……”
盛河清的眸色寒彻,“我猜,刚刚那些类似面孔的实验体,也和曲逍川的情况类似吧?”
“他们?”
贝伦皱了皱眉,“你是说,都是异界来客吗?”
什么?!?
曲逍川的双眼兀地睁大。
什么意思?
异界来客?
除了他还有别人?
“你猜的不错。”
贝伦的笑意恶劣,转而看向曲逍川,欣赏着他错愕的表情。
“在你之前,来过不止一个异界,所以,在你刚刚出现的时候,我们就注意到你了。”
“你以为……”
他的话低沉暗哑,犹如恶魔低语。
“他们为什么会这么痴迷于你的身体?”
“你们才见了几面?怎么就对你情深不悔了……”
“哈哈哈……”
他笑得猖狂又得意,“那是因为,你的体液,可以遏制他们的精神暴动,哈哈哈哈……”
“不止如此,每个面对你们的星际人,哪怕自制力再强,都会忍不住的,产生暴虐的情绪,被破坏欲所支配……”
什、什么?
曲逍川只觉得自己的大脑都要充血了。
精神暴动?
破坏欲……
是了,是了……
以前的种种,全都讲的通了。
难怪……
难怪那些人,会那么疯狂的迷恋他。
难怪,无论他怎么求怎么低声下气做小伏低,那些人,在【】上都不会放过他,反而会变本加厉。
说什么真爱万人迷?
都是骗人的!
全都是骗人的!!!
这个艹蛋的骗子系统!!!
可恶啊!!!
真是恶心!!!
他恨,他好恨!!!
曲逍川的双眼越来越红,恨不能现在就杀了这群人,恨不能和自己身上的那个所谓的“po文万人迷系统”同归于尽。
贝伦挑眉,饶有兴致地看着曲逍川悲愤交加的表情,语气玩味,“知道前面有什么吗?”
他的视线从曲逍川
他的视线从曲逍川的身上转到那些隔离舱里,眼神痴迷的一一看过。
“你要不要猜一猜,他们都是谁?”
“是谁?”曲逍川低声重复。
难道不是他的克隆体吗?
“是你的孩子们……”
贝伦的声音突然变得格外的温柔,“克隆体毕竟有缺陷,自然孕育的孩子,才能更好的继承你的体质。”
轰……
曲逍川感觉自己已经什么都听不到了。
“这些,全都是你的孩子们。”
贝伦的声音还在继续。
“还有在你之前的那些人的孩子。”
“知道为什么他们离污染源最近吗?”
“因为,你们的身体,对这些污染源拥有着极致的吸引力的同时,还拥有着星际所有生物都比不上的抵抗力。”
他贪恋的望着那些隔离舱里的那些体态各异的实验体,目露赞赏。
“多么完美的实验体啊……”
话已至此,贝伦忽得转过身,盯向盛河清他们,想说什么,话到嘴边,却被一直沉默无言的铭云阙一把拉住。
“贝伦,你多话了。”
她说着,冲着贝伦默默的摇了摇头,随后,看向盛河清,继续说道,“走吧,快到了。”
盛河清拧着眉,没有回应。
“yue……”
曲逍川突地干呕出声,痛苦的弯下了腰。
盛河清赶忙上前,护在了曲逍川的旁边,伸手拍了拍他的后背。
借着弯腰的功夫,盛河清和宋卓然对视了一眼。
宋卓然悄然的点了点自己的袖口,表示自己已经录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