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尔诺公爵夫人是一位满头银发、年约八十的老妇人。
虽然岁月在她的脸上刻下了密密的皱纹,但她的步履间依旧保持着贵族的端庄与优雅。
可她看到苏向暖时,眼眶瞬间红了,顾不上贵族应有的矜持,步履蹒跚地快步走上前来,一把将苏向暖紧紧地拥入怀中。
“哦……上帝啊,你真的是我的小安娜?”
她的啜泣声在苏向暖耳边响起,旁边的佣人上前体贴地递上帕子。
苏向暖有些无措,不知道该怎么应对这份陌生的感情。
好在奥尔诺夫人很快便克制住了情绪。
她接过手帕按了按眼角,拉着苏向暖在沙发上坐下。
“好孩子,原谅我的失态,实在是我太激动了,吓到你了吧?”
老夫人轻轻摸着苏向暖的脸,满眼都是怜惜,“你和你的母亲长得真像。你不知道,当年那场大火的消息传来,我听到她和你的死讯时,我当场就晕了过去……”
她说到这里,又按了按眼角,缓了一会儿才重新开口,“虽然你母亲只是我名义上的女儿,但是我是真的将她当成我的亲生女儿看待。这些年,我一直没有忘了她。好孩子,快告诉我,你的母亲现在怎么样了?她过得还好吗?”
苏向暖沉默了一下,只能用尽可能平静的语气把妈妈去世的事简略地说了一遍。不过她省略了妈妈被囚禁的事,她怕这位老人听了承受不住。
果不其然,只是听到妈妈已经去世的消息,奥尔诺夫人刚刚止住的眼泪再次决堤,痛苦地捂住胸口。
苏向暖没说话,只是回握住她的手。
待老夫人情绪稍稍平稳,苏向暖递上一杯热茶,轻声问道:“夫人,您和妈妈……对不起,关于这个国家的事,还有我的父亲,我什么都不知道,您可以和我说说吗?”
奥尔诺夫人接过茶杯,神色复杂地叹了口气:“她什么都没有告诉你?也是,玛格丽特既然用那种决绝的方式逃离这里,自然不想再和这个地方有任何牵扯,当然什么都不会跟你提。”
苏向暖却摇了摇头:“妈妈去世前是想告诉我父亲的事,但是被我拒绝了。”
“我当时觉得,妈妈既然会选择离开他,一定是他对妈妈不好。可是我昨天见到他……他和我想象的有些不一样。”
她看向奥尔诺夫人,目光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恳切:“您是当年的见证者,您知道他们之间为什么会分开吗?还有,我想知道他们是怎么认识的,又是怎么相爱的?”
她知道妈妈的父母很早去世,妈妈是勤工俭学靠奖学金才上的国外大学,她是怎么会和国王陛下这样高高在上的人物认识的呢。
奥尔诺夫人点了点头,“关于他们当年的事,我确实知道一些。”
“奥瑞利亚的每一位王储在继位前,都会被隐去真实姓名,送去国外的顶尖学府深造。这是王室教育的一部分,为了让未来的君主能够开拓视野,培养独立的政见。”
“你父亲也不例外。他和你母亲,恰好就读于同一所大学。也就是在那里,他们相遇、相知,并坠入了爱河。”
“在交往期间,你的父亲始终坚守着王室的保密原则,没有告诉你的母亲他的真实身份。直到他们双双毕业,到了谈婚论嫁的阶段,你父亲才将你的母亲带回了奥瑞利亚。”
“也是直到那一刻,你的母亲才发现,她要嫁的这个人,是这个国家未来的国王。”
苏向暖听得心口一紧:“那妈妈当时……”
“如果你母亲是一个贪慕虚荣的女孩,她或许会狂喜。但她不是。”奥尔诺夫人叹息道,“她在震惊过后,很快就和你父亲提出了分手。”
“不仅是因为两人之间犹如鸿沟般的阶级差异,还因为她无法接受这个国家的国王可以娶不止一位妻子。”
“可是,命运弄人。偏偏在这时候,她发现自己怀孕了。”
“面对心爱之人的退缩,你的父亲放下了作为王储的尊严,向她许诺这辈子只会有她这一位妻子。”
“他们那时候都太年轻了,天真地以为只要彼此相爱,就可以靠着克服一切世俗的规矩。”
“你的母亲最终心软了,选择了妥协与相信,答应嫁入王室。”
“可问题紧接着就来了。纵观奥瑞利亚历史,从来没有哪一位国王迎娶过平民出身的女子,更别说是外国的平民。你的祖母,也就是当时的弗丽达王妃,反对得尤其激烈。”
“但你父亲没有退让。他秘密拜访了我的丈夫。那时候我的丈夫刚继承奥尔诺公爵的爵位不久,你父亲向他提出了一个交易,那就是让你母亲顶替我们早年夭折的小女儿的名字,以奥尔诺家族的千金的身份出嫁。”
苏向暖恍然大悟。原来,这就是玛格丽特这个名字的由来。
“这对我们来说,是一笔稳赚不赔的买卖。”老夫人直言不讳,“她不仅不会影响到我们亲生子女的继承权,反而会因为家族中诞生了一位未来的王妃,而带来无上的政治荣光。”
“在婚礼前的那些日子,你母亲就住在我们的府邸里。我教她宫廷的礼仪,告诉她上流社会的交流之道。”
“我看得出她对这些社交法则不敢兴趣,她经常和我说起她在大学的专业,似乎是和制造芯片有关?要经常混迹在数控车间里?我不理解一个优雅的女性怎么能做这么脏兮兮的工作,可她说起这些,眼中绽放的神采是截然不同的。”
“尽管她对这些宫廷礼仪兴致索然,但她很聪明,学得也很认真。等到我真正带她出席第一场社交晚宴的时候,没有人能看得出来,这个从容优雅的奥尔诺小姐,不久之前还是个在地球另一端长大的平民丫头。”
“后来,他们顺利举办了婚礼,那场婚礼很盛大,他们得到了全国臣民的祝福。婚后,他们依旧相爱。你的父亲也如同他当初承诺的一样,给了她所有的宠爱。”
“几个月后,老国王病逝,你父亲继承了王位。可那张王座,从来就不是那么好坐的……”
“就在你父亲继位后不久,根基未稳时,北部手握重兵的赫尔曼家族趁机发难,甚至暗中勾结邻国,随时可能引发一场分裂王国的内战。在整个内阁的逼迫和国家安危的重压下,你的父亲……终究还是向现实低了头。”
奥尔诺夫人闭上眼睛,掩去眼底的悲哀:“为了安抚军方,稳固政权,他打破了对你母亲的誓言,迎娶了赫尔曼将军的女儿,立为第二王妃。”
听到这里,苏向暖的手猛地攥紧了裙摆,她几乎能想象得到母亲当时的心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