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处暗处,令支支靠在墙边。
垂着眸,若有所思。
蛊悬铃站在她身侧,发尾的银铃被风吹得轻轻晃动,没有发出一点声响。
“看清楚了?”
令支支的声音很轻,轻到好似能被风吹散。
蛊悬铃点了点头。
他的目光还落在巷口,“是魏无涯。”
令支支沉吟片刻,没有继续这个话题。
她偏过头,望着不远处那两道身影。
裴今安已经走远了,衣袍在巷口一闪,消失在晨光里。
只留裴昭宁还站在原地,靴子陷在雪地里,一动不动,像一根被钉在地上的木桩。
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他的袖口翻飞,露出一截苍白的手腕。
他低着头,看着自己靴尖那片湿痕,看了很久。
久到令支支以为他睡着了。
“你看出什么了?”令支支问得随意。
蛊悬铃沉默了片刻,目光落在淮王消失的方向。
那条巷子已经被晨光照亮了,雪地上有一串深深浅浅的脚印,是裴今安留下的,一直延伸到巷子尽头。
“淮王好像并不急着登上那个位置。”
令支支扯了扯嘴角。
明明这次是多好的机会啊。
“是啊,为什么呢?”
蛊悬铃没接话。
他看着令支支的侧脸。
晨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落在她脸上,将那张白皙的脸照得有些发亮。
她眨了眨眼,忽然转过头,看了过来。
那双眼睛,清透、明亮、猛地撞进他的目光。
蛊悬铃的心跳漏了一拍。
那漏掉的一拍像是被人从胸腔里挖走了,空落落的,不上不下。
他慌乱片刻,移开视线。
令支支声音便飘了过来。
带着几分笑意,像羽毛,又轻又软,拂过他的耳廓。
“既然你与淮王是旧识,不如你去探探。顺便……”
她顿了顿,尾音微微上扬,“收个尾?”
蛊悬铃的手指猛地攥紧了。
他的指节泛白,指甲嵌进掌心,那点疼痛从掌心蔓延。
他整个人都僵住了,像一尊被冻住的雕塑。
从始至终,她什么都知道。
没有说,没有问,没有揭穿,就那么看着,看着他在她面前扮演那个忠心耿耿的、沉默寡言的、没有过去的护卫。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喉咙一哽,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垂下眼,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是。”
待他重新看向她时。
令支支已经转过身去了。
她的目光落在裴昭宁身上,连眼角的余光都没有给他。
仿佛方才那句话只是随口一提,仿佛他的回答是意料之中的事,不值得她多看一眼。
蛊悬铃看着她的背影。
她站在晨光里,月白色的薄袄被风吹得紧贴在身上,勾勒出瘦削的轮廓。
她的肩上落了几片雪。
他看了很久,伸出手,想去拂,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缩进袖子里。
循着她视线望过去,蛊悬铃问:
“六皇子……怎么处理?”
令支支愣了一下。
她转过身,看着蛊悬铃,嘴角弯了一下,弧度里带着几分意味深长。
“处理什么?”
蛊悬铃看着她,没有说话。
令支支偏过头,又看向裴昭宁
他的身影在晨光中显得格外孤寂,像一棵被风吹弯了腰的树,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折断。
半晌。
他终于动了。
步伐缓慢的朝着巷口走去。
令支支看了片刻,开口,语气很平淡:
“野心是个好东西,但需要能力与之匹配。六皇子若真能登上那个位置,我会真心诚意祝贺他。”
蛊悬铃看着她的侧脸。
忽然有些看不懂她了。
任谁都能看出,她的心是偏向九公主的。
她帮九公主谋划,替九公主铺路,为九公主撑腰。
九公主能活到今天,能走到这一步,她功不可没。
可她现在这么说,就好像……
谁登上那个位置,与她并不重要。
……
楚宣追出巷口的时候,那道黑影已经翻上了屋顶。
他的轻功很好,靴子在瓦片上踩过,没有发出一点声响。
楚宣没有犹豫,也跟着翻上了屋顶。
瓦片上积了厚厚的雪,脚踩上去,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他没有去管那些声音,目光死死盯着前面那道身影。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街巷,越过屋檐,出了城。
城外的雪比城里厚得多,白茫茫一片,一眼望不到头。
那道黑影在雪地上踩出一串深深的脚印,楚宣沿着那些脚印追,每一步都踩在前人的印子里,省了不少力气。
追到一片枯树林前,那道黑影忽然停了下来。
楚宣也在距离他几丈远的地方停下来,手按在剑柄上,目光死死盯着那道背影。
那背影站得很直,像一棵种在雪地里的松树,风吹不动,雪压不弯。
楚宣看着那道背影,那人腰间那块隐约可见的令牌,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魏统领。”
魏无涯转过身,看着他。
他的脸上蒙着黑布,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看不出任何情绪。
他看了楚宣片刻,然后伸出手,将脸上的黑布拉下来,露出一张熟悉的脸。
“楚宣。”
两人对视,一时间,谁都没有说话。
风从枯树林里吹过来,带着腐叶的气息,和远处隐约的松柏香。
雪落在他们面前的雪地上,积了薄薄一层。
“魏统领不在陛下身边伺候,怎么有空在这里闲逛?”楚宣扯了扯嘴角,问道。
魏无涯看着他,眉目微动:“楚先生不在淮王殿下身边伺候,怎么也在这里闲逛?”
“……”
楚宣没有说话。
他站在雪地里,手按在剑柄上,目光落在魏无涯脸上,手指在剑柄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魏无涯看着他按在剑柄上的手,也察觉到了他眼底那片淡淡的戒备。
“魏统领,”楚宣开口,语气严肃不少,“方才在巷口,您听去了多少?”
魏无涯看着他,嘴角那抹弧度还在,“不多,也不少。”
楚宣的手在剑柄上攥紧了一下,“陛下醒了,魏统领不该在这里。”
魏无涯点了点头。
“是该走了。”
他转过身,朝枯树林里走去。
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没有回头。
“楚先生,转告淮王殿下,陛下其实什么都知道,让他好自为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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