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了一会儿。

    镜非台翻了个白眼,那白眼翻得很用力,从左边翻到右边,从右边翻到左边,翻了两圈,才停下来。

    蛊悬铃靠在对面的柱子上,双臂抱胸,面无表情。

    像一尊被钉在廊柱上的石像,连呼吸都压得很低。

    银铃挂在发尾,被风吹得轻轻晃动,却没有发出一点声响。

    镜非台抬头看了他一眼,嘴唇又翻了几下,然后凑过去,压低声音:

    “这个太子,是不是很那啥?”

    蛊悬铃没有动,也没有看他,像是没听见。

    镜非台等了一会儿,见他不答,又问了一遍:“那啥,你懂吗?就是那啥。”

    蛊悬铃眼皮动了一下。

    他看着院子里那棵被雪压弯了枝头的腊梅,看了片刻,然后收回目光,落在镜非台脸上。

    镜非台迅速就从那目光中读出了两个字。

    不懂。

    镜非台叹了口气,靠在柱子上。

    “就是……”

    他想了想,找不到词,手指在空中比划了一下,“那啥,说不上来,反正就是拿不出手,上不得台面,而且令人作呕。”

    蛊悬铃看了看他比划的那只手,移开目光,继续看院子里那棵腊梅。

    镜非台也不在意,又凑到门缝边,耳朵贴上去,听了一会儿,又翻了个白眼。

    “他说什么?‘我没有害您’……你听听,他说这话的时候,那语气,那停顿,那尾音!”

    他顿了顿,“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他伸出胳膊,给蛊悬铃看,蛊悬铃没有看,他只好自己看了一眼,又放下。

    “还有那个……‘母后很重视我,不是因为我是她的儿子,是因为我是太子’,你再听听,这话说的,多委屈,多可怜,多身不由己。”

    他冷嗤一声,背靠着柱子,双手缩在袖子里。

    “我要是不知道他本来就没憋什么好屁,还真就差点信了。”

    “您信我吗?”

    他学着裴观雪的语气,声音压得很低,可那语调,那停顿,那尾音上扬的弧度,学得惟妙惟肖。

    然后他自己先受不了了,缩了缩脖子,伸手在胳膊上搓了搓,像是要把什么脏东西搓掉。

    “信什么信,”他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可那语气里的嫌弃,藏都藏不住。

    “我还不如信猪会爬树。”

    闻言,蛊悬铃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镜非台没有看见,他又凑到门缝边。

    这时。

    脚步声越来越近。

    从门里传出来,越来越清晰。

    蛊悬铃伸出手,一把扯住镜非台的后领,将他往柱子后面拖。

    镜非台被他拽得踉跄了两步,衣领勒着脖子,他伸手扯了扯,没扯开。

    “你干什么……我还没咳咳……”

    蛊悬铃没理他,将他按在柱子后面,自己闪身躲在另一根柱子后面。

    两人的身影被柱子挡住,只剩下衣角露在外面,在风中轻轻晃动。

    门开了。

    令支支走出来,灯笼的光从门里溢出来,落在走廊的地板上,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站在门口,没有动,目光左右扫过。

    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风声,和雪落在瓦片上的沙沙声。

    她叹了口气,缓步走过长廊,下了楼,在院中停下脚步。

    “出来吧。”

    周围没有动静。

    令支支站在那里,手里还提着灯笼,灯笼的光映在她脸上,将那张白皙的脸照得有些发亮。

    她等了片刻,轻轻“啧”了一声。

    “我听见了,从‘这个太子是不是很那啥’到你信猪会爬树,都听见了。”

    柱子后面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

    然后镜非台从柱子后面走出来。

    他的衣领被扯歪了,露出的里衣领口,他伸手扯了扯,把衣领拽正,又扯了扯袖口,把皱了的布料抚平。

    他走到令支支面前,站定。

    他手里没有扇子,手指空攥着,拇指在食指关节上转了两圈。

    看着令支支那副“你还有什么好说的”模样,嘴角抽了一下。

    然后开口,阴阳怪气。

    “您~信~我~吗~”

    令支支注视着他,瞬间觉得手有些痒。

    镜非台等了一会儿,见她不答,又开口了,这次声音大了些,语气也硬了些:

    “脑子有病就去治!信什么信,我还不如信他心是红的呢!铁定是黑的,不然掏出来看看?”

    镜非台说完那句“掏出来看看”,自己先愣了一下。

    看着令支支那双微微眯起的眼睛,目光不重,甚至带着几分慵懒。

    可他后背的汗毛一根一根竖了起来,像被猫盯住的耗子。

    令支支刚要张嘴,镜非台倒是溜得很快。

    话还没落地,他已经转身,脚步急促的离开,靴子踩在雪地里,咯吱咯吱的。

    才走了两步,他便小跑起来。

    衣袍被风吹得紧贴在身上,背影看着有几分狼狈。

    到走廊拐角处,他的身影一闪,消失了。

    院子里只剩下令支支,和缓缓走出的蛊悬铃。

    灯笼的光从廊下透出来,将院子里的雪地照得发亮,

    蛊悬铃走过来,站定。

    她站在台阶上,他站在台阶下。

    雪落在他肩上,积了薄薄一层。

    “那侍卫胸前的掌伤,是左手。”

    蛊悬铃的左手从袖子里伸出来,手掌摊开,五指微微张开。

    他的手很大,指节分明,掌心里没有任何茧,不像一个练武之人的手。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看了片刻,又将手收回袖子里。

    “伤在胸口正中间,力道不算大,可位置很准,正好在心脉上。”

    令支支没有说话,上前一步,抬手将他肩头的雪花拂去。

    雪花抖落,飘在风中,很快又落回雪地里。

    “就是他。”

    得到答案,蛊悬铃没有再问。

    这个“他”是谁,

    两人不言而喻。

    “裴逐萤那边,怎么样了?”

    令支支的声音从上飘下来,不大,被风吹散了些,可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蛊悬铃抬起眼,看着她的侧脸。

    她望着从天上飘落的雪,若有思索。

    “九公主在叙昭的接应下已经顺利进宫了,直奔皇帝寝殿,这一路畅通无阻。寝宫外,无一人看守。”

    令支支闻言点了点头。

    “太子想必是要坐山观虎斗,而六皇子和淮王也只能同行一段路,迟早得拆伙。”

    眼下有了裴逐萤参与。

    那二人散的便更快了。

    忽然。

    令支支眉心一动,似是有了觉察。

    “皇帝醒了。”

    一休悦读(原:宝)偷接口死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