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非台从回廊那头转出来,正好与从楼上下来的云渡川碰上。
二人视线交错一瞬,便移开。
立在长廊边,目光落在远处那片被雪幕笼罩的夜空中,不知道在看什么。
蛊悬铃站在后院门口,任由风雪扬起将他的发丝与紫袍,他的目光始终落在亭子里。
落在那道纤细的、一动不动的身影上。
他没有走过去,就那么站着,像一根被钉在雪地里的木桩。
令支支坐在亭子里,端着茶杯,慢慢喝着。
茶是热的,喝进嘴里,暖意从喉咙一路滑到胃里。
有感觉。
但,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好像感觉不到冷了。
她放下茶杯,抬头,望向那片夜空。
今夜,玉京城会乱。
孙贵妃和靖远将军会动手,淮王和六皇子会在暗中截胡。
而太子,也不会闲着。
她不在乎谁赢谁输,不在乎今夜那把椅子会落在谁手里。
她在乎的是最后,一个女人,要登上那把椅子,需要做些什么,才显得名正言顺。
她想起那个会笑眼弯弯叫她“令姐姐”的女孩。
今夜,她要成亲了。
嫁给一个屠城的屠夫,一个妻妾成群的莽夫,一个她母妃用来交换兵权的棋子。
她愿意吗?
她不愿意。
可她没有说不的资格。
因为她是女子,是公主,是孙贵妃的女儿。
她的婚事,从来由不得她自己。
令支支摩挲着手中光滑的杯壁。
茶已经凉了。
一个女人,要登上那把椅子,需要什么?
需要名正言顺。
可这个天下,从来不给女子“名正言顺”的机会。
你是女子,所以你只能嫁人;
你是女子,所以你只能相夫教子;
你是女子,所以你只能站在男人身后。
你想站在前面?你想坐在那把椅子上?
那你就是妖女,是祸水,是不知天高地厚。
所以你要比男人更狠,比男人更聪明,比男人更不要命。
所以今晚,就要看小公主会如何做了。
她放下茶杯,站起身,走到亭子边,伸出手,接住一片雪花。
“快了。”
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很容易被风吹散,没有人听见。
子时。
鞭炮声从城南响起,噼里啪啦,像炒豆子,一声接一声,越来越密,越来越响。
紧接着,城北也响了,城东也响了,城西也响了。
满城的鞭炮声连成一片,震得窗棂嗡嗡作响,震得屋顶的积雪簌簌往下落。
百姓们推开窗户,探出头,看着满天的烟火,有的拍手叫好,有的捂着耳朵缩回去,有的站在门口,仰着头,看得入了迷。
“九公主大婚,放这么多鞭炮,宫里是真高兴啊。”
“可不是嘛。你听这动静,全城都在放。”
“这场面,比过年还热闹。”
他们不知道,那不是庆祝的鞭炮,是信号。
宫门从里面打开了。
孙贵妃站在门后,手里提着一盏灯笼。
灯笼的光映在她脸上,将那副精心描画的妆容照得忽明忽暗。
她的身后,黑压压地站着一队人马,盔甲在月光下泛着冷光,刀剑出鞘,箭上弦。
她看着门外那条长长的宫道,看着宫道尽头那片被烟火染红的夜空,嘴角弯了一下。
“去吧。”
靖远将军连震山骑在马上,手里握着长枪,枪尖在月光下闪着寒光。
他一夹马腹,马嘶鸣一声,冲进宫门。
身后的骑兵如潮水般涌进去,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震得地面都在微微颤抖。
孙贵妃站在宫门边,看着那些骑兵从她面前掠过,甲胄的碰撞声、马蹄的踏地声、刀剑的摩擦声混在一起,像一首激昂的乐曲。
她听着那乐曲,嘴角那抹笑意加深了几分。
紧接着,她听见了另一阵声音。
不是马蹄声,不是刀剑声,是脚步声。
很多很多的脚步声,从宫道两侧涌出来,从暗处涌出来,从她想不到的地方涌出来。
火把亮起来,将整条宫道照得亮如白昼。
盔甲在火光中泛着红光,刀剑在火光中闪着寒光。
弓箭手蹲在屋顶上,箭矢对准了宫道上的骑兵。
连震山勒住马,马扬起前蹄,嘶鸣一声,重重落下。
他握着长枪,环顾四周,瞳孔微微收缩。
“淮王殿下请你喝茶。”
一个声音从人群后面传出来,不大,却在这片嘈杂中格外清晰。
人群分开,裴今安从后面走出来。
他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锦袍,腰束玉带,发束金冠,站在火光中,像一尊从画里走出来的神祇。
他看着连震山,嘴角弯了一下,那弧度很淡,带着几分意味不明。
“连将军,辛苦了。”他扬唇一笑,“剩下的事,交给本王吧。”
连震山握着长枪的手微微收紧,指节泛白。
他看着淮王,看了片刻,然后松开手,长枪落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城外。
黑压压的骑兵,三万人,从城外一直排到城门口,一眼望不到头。
他们望着被烟火染红的夜空,在等信号。
等宫里传来消息。
“嘭!”
木门撞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震得廊下的红灯笼都晃了晃。
裴逐萤冲出喜房的时候,裙摆绊住了脚。
嫁衣的裙摆拖了三尺长,上面绣着金线的凤凰,一针一线都是绣娘花了三个月缝出来的。
此刻被她踩在脚下,成了累赘。
她低头看了一眼,右手抽出藏在袖中的长剑,剑刃在月光下闪过一道寒光。
手起剑落,裙摆从中间断开。
大红绸缎飘落在地上,像一朵开败的花。
她提剑出了门,身后没有跟着任何人。
周府的书房里酒气熏天。
周威趴在桌上,面前摆着七八个空酒壶。
听见门被推开的声音,他抬起头,眯着眼,看见一道红色的身影站在门口。
那道身影纤细,高挑,手里提着一把剑,剑刃上还有烛火的反光,一闪一闪的。
“哟!”周威放下酒杯,靠在椅背上,嘴角扯出一个笑。
那笑容里有酒意,有嘲讽,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新娘子怎么来了?不在洞房里等着,跑这儿来做什么?”
裴逐萤没有回答。
她走进来,靴子踩在地毯上,没有发出一点声响。
身后的门没有关,夜风从门口灌进来,吹得烛火摇摇晃晃。
周威眯着眼看着她。
半截嫁衣,手握长剑,面色……看不清。
不知是不是酒意上头,周威只觉得她那脸忽明忽暗的。
忽然他哈哈大笑起来。
那笑声在空旷的书房里回荡,
“你这是要杀我?”
笑声忽然收住,嘴角那抹嘲讽的弧度更深了几分,“你杀得了我吗?”
“你一个没爹疼,没娘爱的公主,能有什么能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