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蛊悬铃抬起头,看向令支支。

    “掌柜的。”

    他的声音低沉,带着几分沙哑。

    “太子此举,无论出于何意,都已经把自己和掌柜的绑在了一起。他受了伤,是因为掌柜的。这份因果,旁人可以不认,他自己可以不认,可外人会认。”

    后厅里又安静了一瞬。

    镜非台扇子一顿,眼睛微微眯起。

    “你的意思是,太子在逼令支支站队?”

    蛊悬铃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镜非台把玩着折扇,在手里转了两圈,嘴角弯起一个意味不明的弧度。

    忽然道:“高啊。”

    “这招高啊。他受了伤,是因为令支支。不管令支支愿不愿意,在外人眼里,她和他已经是绑在一起的了。太子这一剑,不是挡给令支支看的,是挡给外面的人看的。”

    沉璧皱眉:“那他就不怕真的死了?”

    镜非台看了她一眼,折扇点了点太阳穴。

    “怕啊,可他敢赌。赌林令支支不会让他死。”

    他转头看向令支支,嘴角弯起一个促狭的弧度,“令掌柜,你说,他赌对了吗?”

    令支支闻言,看过来,一手托腮,薄唇轻启:

    “他赌对了。”

    她懒懒的扬起下巴,目光落在窗外那片漆黑的夜色中。

    声音轻的有些飘渺。

    “他替我挡了一剑,我不会让他死,这是人情,也是枷锁。他用一道伤,把我和他绑在了一起。这个人……”

    她顿了顿,嘴角弯了一下,“有意思。”

    然而就在众人还没反应过来之时,

    令支支蓦地回过头来,轻笑出声。

    “可是……我是什么很容易拿捏的人吗?”

    镜非台看着她那副若有恃无恐的模样,忽然有些心疼自己。

    他千里迢迢赶来,淋了一路的雨,担了一路的心,结果呢?

    她在这里喝茶,看戏,算计别人。

    他没好气的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苦的。

    只得放下茶杯,叹了口气。

    “我说,你们这玉京城的人,心都脏。”

    镜非台无奈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几分调侃。

    “一个个的,都八百个心眼子。我这从听雨楼来的老实人,可跟不上你们的节奏。”

    赵阁嗑了一颗瓜子,吐掉壳,嘿嘿笑了两声。

    “镜楼主,您这话说的,好像您是多老实的人似的,那要是玉京城的人心都脏,您就是心黑。”

    镜非台扇子一展,遮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弯弯的,带着几分促狭。

    “我本来就是老实人,再说了,要论心黑,谁能黑得过令……”

    眼看折扇指了过去。

    镜非台忽地对上一双眸子。

    他连忙急转弯,讪笑着指了指窗外。

    “我说……天黑了,该睡觉了。”

    沉璧见状,翻了个大大白眼。

    “您老实?您老实能大半夜的摇着扇子来雅集?您老实能一进门就打听我们掌柜的有没有事?”

    镜非台扇子一顿,脸上的笑容也僵了一瞬。

    他收起扇子,轻咳一声,正色道:“我那是关心。”

    沉璧冷哼一声:“关心?我看您是看热闹不嫌事大。”

    镜非台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云渡川打断了。

    “行了。”

    他垂眸,拨动手中佛珠,“太子的事,也可放一放。眼下更重要的是……”

    他看向令支支,“掌柜的打算怎么做?”

    紧接着,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令支支身上。

    令支支旁若无人的打了个哈欠,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一下,两下……

    “等。”

    镜非台挑眉:“等?”

    “等太子醒,等他醒了,看看他想同我谈什么条件?”

    语罢,令支支又补了一句,“这一剑,总不会让他白挨的。”

    说这话时,她笑得有些……瘆人。

    镜非台收回视线,又打了个哆嗦。

    这玉京城的水,倒是比他想象的要深得多。

    而他,已经蹚进来了。

    想走?怕是没那么容易。

    更何况,他师父也掺和了进去,他便不能走了。

    翌日。

    天色依旧灰蒙蒙的。

    昨夜那场雨虽停了,风却还在吹,从窗棂的缝隙里挤进来,凉飕飕的,带着泥土和枯叶的气息。

    林画秋一早就在前厅里忙活,手里捧着一碗刚熬好的药膳,从东边走到西边,从西边走到东边,逢人就说:

    “我们东家醒了,身子还有些虚,见不得风,见不得光,也见不得太多人。”

    语气是心疼的,可那眼底的光芒,却怎么都藏不住。

    赵阁“啧”了一声,靠在柱子旁,有些不满意林画秋的表演。

    她这演的,就差明说:我家东家醒了,你们快来看啊。

    不过消息倒是传得很快。

    这不午时,雅集门口就停了好几辆马车。

    白芷是第一个到的。

    她今日穿了一身水蓝色的褙子,发髻上簪了几朵小小的珠花,整个人娇俏明媚。

    可那张脸上,却带着几分与往日不同的沉静。

    她下了马车,抬头看了一眼漱玉雅集的牌匾,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然后迈步走了进去。

    林画秋迎上来,面带微笑,将她引到楼上。

    走到门口时,林画秋压低声音说了一句:

    “东家身子还虚,白小姐说话轻声些。”

    白芷一愣,难道昨晚真受伤了?

    她皱起眉点了点头,随后推门进去。

    房间里,令支支斜靠在软榻上,身上盖着一条青绿色的薄毯。

    面色苍白,嘴唇也没有什么血色,整个人看着风一吹就会倒。

    她的长发散落在肩上,衬得那张脸更小了,小得像一巴掌就能盖住。

    听见声响,令支支侧眸看清来人。

    大大方方的弯唇,露出一个明媚的笑。

    这一笑,活色生香。

    白芷嘴角微微抽搐。

    看来是没事,白担心了。

    许明依是第二个到的。

    她穿了一身淡青色的衣裙,发髻低挽,只簪了一支白玉簪,整个人素净得像一朵刚开的白玉兰。

    半点看不出之前的跋扈模样。

    她走得不快,甚至有些慢,一步一步,不急不缓。

    林画秋面带微笑,将她引到楼上。

    走到门口时,林画秋又压低声音说了一遍:

    “东家身子还虚,许小姐说话轻声些。”

    门内,白芷扯着嘴角,没忍住笑了。

    林画秋不愧是令支支的人。

    这两次话一样,语气也一样。

    神了。

    外面,许明依认真的“嗯”了一声,推门进去。

    白芷赶紧一吸腮,把笑掩了下去。

    顾年年第三个到。

    一身粉红色的衣裙,发髻上簪满了珠花,明媚得有些晃眼。

    她跳下马车,几乎是跑着进了雅集。

    林画秋还没来得及迎上来,她已经噔噔噔地上了楼。

    林画秋在后面追了两步,压着嗓子喊:

    “顾小姐,东家身子还虚,您说话轻声些……”

    话音未落,顾年年已经推门进去了。

    “令姐姐,我来看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