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明远流放三千里,韩嵩削职为民,永不录用。韩家那边,抄家的抄家,流放的流放,一夜之间就完了。”

    说着,雾晞白顿了顿,“孙贵妃那边,陛下虽然没有明着罚,但听说已经让人把她禁足了。说是让她‘好好养病’,实则就是软禁。”

    令支支听完,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轻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里,带着几分讽刺,几分了然,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疑惑。

    “雾晞白,”她忽然开口,“你说,库房里少了的那几样东西,是顺天府查出来的?”

    雾晞白一愣:“掌柜的意思……”

    令支支没有回答。

    她只是拿起玉梳,又一下一下地梳着长发。

    脑子里却在飞速转着。

    那个密码门后面的密室,那些东西,那封信……

    这些东西,顺天府的人查到了吗?

    如果查到了,为什么不报?

    是皇帝刻意隐瞒?

    还是说……

    连皇帝自己,也不知道那个密室的密码?

    令支支忽然想起那扇密码门,想起那个触屏的密码锁,想起那上面排列的九个数字。

    那个密室,是桑晚凝留下的。

    那里面的一切,都是超越这个世界的存在。

    也许从一开始,那个库房就不在密室的范围。

    是皇帝……

    也许只有桑晚凝,和她这样的“后来者”,才能找到它,打开它。

    令支支放下玉梳,唇角弯了弯。

    那笑意很淡,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意味。

    “这倒有趣了。”

    雾晞白看着她,有些不明所以。

    但令支支没有解释。

    蓦地。

    顺着顺天府,令支支想到了一个人。

    那个眼神淡漠,总朝她投来意味不明目光的……鹤大人。

    “鹤闲,”令支支唇畔含着笑,轻声念出了这个名字。

    随后吩咐道:“小白,记得替我留意一个人,天子近臣,鹤闲。”

    看着令支支笑漪轻牵,雾晞白一怔,没由来后背一凉。

    “留意……”

    是怎么个留意法。

    令支支指间无意识轻点妆奁,眸色幽深。

    “就留意他会有什么动作吧,若有……杀了。”

    轻飘飘的两个字,杀了。

    雾晞白闻言颔首,“是。”

    随后,又听令支支继续道:“如若他是个安分的,那便多留他些时日也无妨。”

    这种时刻,自然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令支支努努嘴,托着腮有些可惜。

    若是他不安分,她也没办法了。

    到时候,自然是死人比较稳妥。

    雾晞白郑重的点点头。

    忽地,他动作又一顿。

    皇宫传出消息,孙贵妃落水时,顾衡玉和鹤闲都在。

    现场发生了什么,依雾晞白对掌柜的了解,他再清楚不过。

    鹤闲就得到两个字,杀了……

    那在场的另一个人,顾衡玉呢……

    但见令支支不再说话,他想起顾衡玉的身份,也就没问下去。

    他相信掌柜的有自己的考量。

    令支支摆了摆手:“下去吧,辛苦了。去歇着。”

    雾晞白点了点头,转身退出。

    走到门口时,他忽然想起什么,回头看了令支支一眼。

    “掌柜的,还有一件事。”

    “嗯?”

    “方才进来的时候,我在院子里碰见了陈风。”雾晞白顿了顿,“他……在院子里,应该是站了一夜。”

    令支支的手微微一顿。

    “站了一夜?”

    “是。”雾晞白点头,“从昨晚到现在,一直站在那儿,一动没动。”

    令支支沉默了片刻。

    她想起昨日回来时,蛊悬铃迎上来想说什么,被她抬手制止了。

    她那时满脑子都是桑晚凝的事,根本没心思理他。

    然后他就……站了一夜?

    令支支无声笑了笑。

    “知道了。”她说,“下去吧。”

    雾晞白点了点头,转身离开。

    房间里重归寂静。

    令支支坐在梳妆台前,望着铜镜里自己的脸。

    眉梢往上微微一挑,眸光里便多染了一分明媚的笑意。

    “宇宙之大,生命何其渺小。

    唯有永恒,才是对我最好的补偿。”

    至于旁的……

    令支支薄唇轻启,幽幽吐出三个字。

    “不重要。”

    直至她一下下将头发梳顺,将后面的事捋清。

    这才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

    楼下院子里,一道灰色的身影正站在那里。

    他依旧保持着那个姿势,望着她这个方向。

    看见窗开了,看见她站在窗前,他的眼睛忽然亮了一瞬。

    那光芒,像是一夜冷风都被驱散了似的。

    令支支对上那目光,沉默了片刻。

    然后,她微微弯了弯唇角。

    什么也没说,转身走回屋里。

    身后,那道目光,依旧望着她的方向。

    蛊悬铃望着那扇敞开的窗,望着窗前那道身影,望着她还散着的长发。

    心跳忽然快了。

    他不知道自己哪来的勇气。

    那一瞬间,他像是忘了自己的身份,忘了曾经的大祭司,忘了那些杀戮和算计,忘了她昨日那个敷衍的摆手。

    他只知道……她散着头发。

    他迈步上楼。

    脚步很轻,轻得像怕惊醒了什么。

    可每一步,都踩在他心上,砰砰作响。

    楼梯不长,他却觉得走了很久很久。

    走到三楼雅间门口,他停下脚步,深吸一口气。

    然后,他推门而入。

    令支支依旧坐在梳妆台前,背对着他。

    听到开门声,她没有回头,只是从铜镜里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淡淡的,什么表情都没有。

    蛊悬铃走到她身后,站定。

    “我来。”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令支支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蛊悬铃伸手,拿起妆台上的玉梳。

    她的长发依旧乌黑如瀑,触感冰凉柔滑。

    他将那长发拢在掌心,一点一点地梳理,动作轻得像在对待什么易碎的珍宝。

    梳子玉质温润,握在手里沉甸甸的。

    可他握着梳子的手,却在微微发颤。

    不是因为累,是因为……

    她让他进来了。

    她没有拒绝。

    她让他梳头了。

    蛊悬铃垂下眸子,掩住眼中翻涌的情绪。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手稳下来,一下,一下,认真地梳理着。

    今天梳什么发髻?

    他脑子里一团乱,手也有些抖。

    铜镜里,映出她的脸,也映出他的脸。

    她看着铜镜里的他,唇角微微弯了弯。

    那笑意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

    可蛊悬铃看见了。

    他看见了。

    那一瞬间,他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雀跃。

    那雀跃像是春天的野草,疯狂生长,几乎要从胸口溢出来。

    她笑了。

    她对他笑了。

    哪怕只是淡淡的,哪怕只是一瞬间。

    那也是对他笑的。

    蛊悬铃深吸一口气,正要开口说什么……

    “陈风。”

    令支支的声音响起,轻轻的,淡淡的。

    蛊悬铃的手微微一顿。

    “嗯?”

    令支支从铜镜里看着他,目光平静如水。

    “你去和赵阁汇合。”

    蛊悬铃愣住了。

    “什么?”

    “你和赵阁,”令支支重复道,“一起守好惑心林客栈。继续经营,别让那边荒了。”

    蛊悬铃的手僵在半空。

    他听见自己的心跳,砰砰砰,响得厉害。

    可那心跳声,不是雀跃,而是……

    恐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