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漱玉雅集东家令氏,奉旨觐见!

    满殿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殿门。

    孙贵妃眸中的精光一闪而过。

    随即又垂下眼帘,做出一副担忧的模样。

    她身后的孙嬷嬷悄悄抬头,看向殿门的方向,眼中满是看好戏的意味。

    跪了一地的御医们,有人悄悄松了口气,有人依旧瑟瑟发抖。

    也有人偷偷抬眼,想看看那个传闻中的令掌柜,究竟是何等人物。

    皇帝的眉头微微一动,目光也落在殿门之上。

    门开了。

    一道身影缓步而入。

    然后,整个坤宁宫,仿佛被定住了一般。

    那女人。

    不,那是一个从画里走出来的美人。

    一袭黄色镶金广袖外袍。

    袍身绣满缠枝花卉与卷云暗纹,金线在殿内烛火下流转着淡淡的光芒,边缘缀着的细密珍珠随着她的步伐微微颤动。

    外袍之下,是墨绿暗纹抹胸与同色长裙。

    墨绿与明黄相映,沉静与华贵并存。

    腰间系着宝蓝色丝绦,绦带间垂着金镶玉坠与红宝串珠,每走一步,环佩轻响,清越动听。

    长发乌黑如瀑,半挽半垂,慵懒地垂在一侧。

    发间攒着两朵明黄缂丝虞美人,花瓣层层叠叠,栩栩如生,仿佛刚从花园中摘下。

    耳畔垂着一对珍珠耳铛,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晃动,衬得那一截雪白的脖颈愈发纤细。

    最让人移不开眼的,是她的脸。

    眉如远山含黛,目若秋水横波,鼻梁挺秀,唇上一抹朱红。

    她微微抬着下巴,唇角噙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

    整个人华贵,从容,不可逼视。

    满殿寂静。

    孙贵妃手中的茶盏,差点没端稳。

    她盯着那道缓缓走进来的身影,瞳孔微微收缩,脸上的“担忧”几乎维持不住。

    虽然只是外袍,虽然绣满了花纹,但那颜色,那金线,那珍珠。

    这个女人,竟敢穿着这样的衣裳进宫?!

    更让她心惊的,不是衣裳,而是时间。

    从她“随口”提起令支支,到陛下下旨,再到王德全出宫宣旨、将人带回来。

    满打满算不过一个多时辰。

    这一个多时辰里,要梳妆打扮到这种程度。

    不可能。

    除非,她早就准备好了。

    孙贵妃的手指微微收紧,指甲几乎嵌进掌心。

    她知道自己被摆了一道。

    这个女人,是早就知道会被召进宫,所以提前打扮好了,就等着这一刻!

    她在挑衅,在告诉所有人:我知道你要做什么,我等着你呢。

    皇帝的目光也变了。

    他盯着令支支,眉头微微皱起,眼中闪过复杂的情绪。

    惊讶,审视,还有一丝说不清的深意。

    “民女令支支,参见陛下,参见贵妃娘娘。”

    令支支走到殿中央,盈盈下拜。

    动作优雅从容,仿佛这不是在皇宫,而是在她自己的一亩三分地。

    “平身。”皇帝的声音低沉,听不出喜怒。

    令支支站起身,目光扫过殿内众人。

    跪了一地的御医、满脸泪痕的嬷嬷婢女、面色阴沉的皇帝、还有那位端着茶盏、眼中精光几乎藏不住的孙贵妃。

    她的目光在孙贵妃脸上停留了一瞬,随即移开,落在凤榻之上。

    “皇后娘娘的病,”她轻声道,“民女可否上前一观?”

    裴玄稷点了点头。

    令支支缓步走向凤榻。

    她的步伐不疾不徐,环佩轻响,裙摆曳地,每一步都踩在众人心尖上。

    孙贵妃盯着她的背影,手中的茶盏微微发颤。

    身后的孙嬷嬷更是目瞪口呆,连呼吸都忘了。

    满殿的人,没有一个傻子。

    这身装扮,这从容的态度,这恰到好处的到来。

    她是在告诉所有人:

    我知道你们要对付我。

    我等着你们。

    来吧。

    令支支走到凤榻前,低头看着榻上奄奄一息的赵皇后,唇角的笑意缓缓加深。

    那笑意极轻,一闪即逝。

    但站在她身后拿着药箱的宫婢,却清清楚楚地看见了。

    皇宫内的生存法则,装瞎,装聋。

    她毕恭毕敬,垂眸弯腰,当作什么都没看见。

    令支支敛眸。

    榻上的人气息微弱,唇无血色,眉头紧蹙,即便在昏迷中,痛苦依旧在那张脸上留下深深的痕迹。

    她伸手搭上皇后的手腕,指尖轻触那微弱的脉搏。

    片刻后,她微微挑眉。

    有意思。

    此时,孙贵妃盯着她,手中的茶盏已经凉透,却仍端在手里。

    她在等。

    等这个女人说出那句“民女无能”或者“皇后娘娘病入膏肓”。

    只要她说了,接下来的戏就好唱了。

    欺君之罪,怠慢之罪,甚至是居心叵测之罪,随便哪一条,都够她喝一壶的。

    可令支支没有说。

    她松开手,直起身,却没有立刻开口,而是微微侧首,目光若有似无地扫过殿内众人。

    紧接着,她的目光在孙贵妃脸上停留了一瞬,随即收回,唇角微微上扬。

    唱这么一出,淮王和孙贵妃联手,一个想看她服软,一个想让她难堪。

    她若不回敬回去,倒显得她好欺了。

    “陛下,”她转过身,对着皇帝盈盈一拜:

    “民女斗胆,敢问一句,皇后娘娘这病,太医院是如何诊断的?”

    裴玄稷眉头微皱,看向跪了一地的御医。

    张济世伏在地上,额角冷汗涔涔,颤声道:

    “回、回陛下,微臣等诊断,皇后娘娘是先天心脉不全,此番……此番病情来势凶猛,乃是旧疾复发,加之气血逆流……”

    “旧疾复发?”令支支打断他,语气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张院判确定?”

    张济世一噎,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他能说什么?

    他当然不确定!

    可他敢说“不确定”吗?

    令支支没有再看他,而是转向皇帝,神色坦然:

    “陛下,民女在边陲开客栈多年,往来江湖客众多,倒也见过不少奇人异事。皇后娘娘这病,若依民女之见……并非旧疾复发。”

    话音落下,满殿寂静。

    孙贵妃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紧,掩住眸中一闪而过的暗光。

    她沉声道:“你这话何意?”

    令支支不慌不忙,缓缓道:

    “皇后娘娘这病,若民女没看错,乃是中了蛊。”

    “蛊?”此时,裴玄稷眉头紧皱。

    “正是。”令支支点头,“此蛊……乃万蛊门秘传,专攻人心脉。中蛊者初时只觉心口微痛,似有重物压着,初查也看不出什么问题,可时日一久,便会心脉受损,气血逆流,最终……”

    她顿了顿,没有说下去。

    但所有人都知道,那最终是什么。

    孙贵妃的脸色微微一僵。

    这个女人,竟然真的懂蛊。

    而且,还说得这么准。

    她没想到,这个姓令的,一眼就看出来了!

    随即,孙贵妃深吸一口气,唇角勾起一抹轻蔑的笑意。

    这个女人,比她想象的要难缠得多。

    可她……也不是吃素的。

    裴玄稷沉默片刻,缓缓开口:“你能确定?”

    “民女虽不敢说十成把握,”令支支微微一笑:

    “但也有八九分。说来也巧,民女在惑心林客栈这些年,万蛊门的客人倒是见过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