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芷疯狂摇头:“不不不,不辛苦,一点都不辛苦!令掌柜您别客气,我真不能收,这……这是皇家的东西,有印记的,我、我要是被人发现了……”

    “发现了又如何?”令支支依旧笑眯眯的,“这是白小姐自己得的,又不是偷的抢的。再说了,谁会怀疑您呢?”

    白芷欲哭无泪。

    令掌柜偷…咳、拿的,给她的,怎么看都像是同伙。

    而且,谁会怀疑她?

    她自己也怀疑自己啊!

    她一个小官的女儿,突然拿出一件皇室内府监制的黄金臂钏,任谁都会怀疑吧!

    这要是被人发现了,十个白家都不够抄的!

    她张了张嘴,还想再说什么,对上令支支那双清澈如水的眼睛,所有的话都卡在了喉咙里。

    那双眼睛笑眯眯的,温温柔柔的,看不出半分威胁。

    但白芷就是觉得,自己要是敢再拒绝,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就不好说了。

    她艰难地咽了口唾沫,将那个烫手的臂钏塞进袖子里,笑得比哭还难看:

    “多、多谢令掌柜……我一定……好好珍藏……”

    暮色四合,彤云渐染,日轮西沉。

    城中岔路口。

    令支支笑着朝白芷摆摆手,双眼弯作月牙,

    蛊悬铃望着白芷离开的背影,眸色微沉。

    他心里清楚得很。

    那臂钏不是让白芷戴的,是让她藏的。

    那臂钏,根本不是“报酬”。

    那是拴住白芷的绳,是让她永远闭嘴的封口费。

    更是……万一哪天真出了事,可以随时推出去的“替罪羊”。

    白芷若忠心耿耿,这臂钏就是她与令支支之间的纽带。

    白芷若敢背叛,这臂钏就是她劫皇家库房……甚至是通敌叛国的铁证。

    掌柜的这一手,实在是……

    蛊悬铃垂下眼,没有让自己的情绪流露出来。

    但他心底深处,却不由自主地升起一丝复杂的情绪。

    既敬畏于她的心思缜密,又……隐隐地,有一点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她对人好的时候,是真的好。可她算计人的时候,也是真的毫不留情。

    那个白芷,恐怕到现在还没回过味儿来。

    却不知道,从她踏进皇宫库房的那一刻起,她的命,就已经和掌柜的绑在一起了。

    她收了这东西,就是捏住了命门。

    是封口费也是把柄。

    令支支做事,从来不会无缘无故。

    每一步,都有她的算计。

    这份算计用在敌人身上,狠辣无情;用在自己人身上,却是另一种形式的……

    他忽然想起方才在密室里,自己看着她的侧脸,那一瞬间的心跳失控。

    自己在她眼里,又是什么呢?

    是棋子,还是……

    “陈风?”令支支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想什么呢?走了。”

    蛊悬铃回过神,低声道:“是。”

    ……

    白芷一路跌跌撞撞,终于在天色将暗时走到了白府门口。

    她的心还在狂跳,怀里的臂钏像一块烙铁,烫得她浑身发软。

    她只想赶紧冲回自己的院子,把这烫手山芋藏起来,藏到一个谁都找不到的地方。

    “哟,这不是白家妹妹吗?”

    一个醉醺醺的声音从斜面传来。

    白芷的脚步猛地一顿,侧头看去。

    只见一个穿着锦袍、腰间挂着玉佩的年轻男子,正踉踉跄跄地朝她走来。

    那人脸色酡红,满身酒气,眼神迷离,一看就是喝了不少。

    韩明远。

    韩家嫡子。

    白芷的头嗡地一下大了。

    这位韩公子,是京城出了名的纨绔子弟,吃喝嫖赌样样精通。

    唯一拿得出手的,就是那张还算周正的脸和韩家的门第。

    偏偏当初,父亲曾有意将她许配给他。

    虽然那门婚事后来不了了之,但这位韩公子似乎一直没死心,隔三差五就来纠缠。

    “韩、韩公子。”

    白芷后退一步,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镇定,“您怎么在这儿?”

    “怎么,白家妹妹不欢迎我?”

    韩明远晃晃悠悠地走近,伸手就要去拉她的袖子:

    “我特意来找你的,你知道吗?我听说你今天出门了,等了你一下午,终于等到你了……”

    白芷又退一步,避开了他的手:“韩公子,您喝醉了,快回去歇着吧。”

    “我没醉!”韩明远大声道。

    随后又踉跄着上前一步,“白家妹妹,我对你的心意,你难道不知道吗?当初你爹也有意把你许给我,后来不知道怎么的又不提了……可我、是一直记着你呢!”

    白芷的头更大了。

    她知道这位韩公子喝醉了酒最爱胡言乱语。

    也知道最好的办法就是赶紧脱身。

    可这会儿天色已暗,门口的小厮不知道跑哪儿去了,她一个人被堵在这里,进退两难。

    韩明远又凑近一步,满嘴酒气喷在她脸上:

    “白家妹妹,我跟你说,我韩家可不比那些什么沈家谢家差。你跟了我,以后吃香的喝辣的,我保证……”

    白芷脑子里嗡嗡作响。

    一整天积攒的恐惧、紧张、疲惫,在这一刻全都化作了烦躁。

    她下意识地往怀里一摸。

    那臂钏还在。

    冰凉的,坚硬的,带着皇家印记的,烫手的臂钏。

    她脑中忽然闪过一个疯狂的念头……

    白芷咬了咬牙,借着躲避韩明远拉扯的动作,飞快地将手伸进怀中。

    指尖触到那冰凉的金属,她深吸一口气,用最快的速度,将那臂钏从怀里掏出来。

    然后,悄悄地、不着痕迹地,塞进了韩明远的袖口里。

    整个过程快得不可思议。

    韩明远醉醺醺的,根本没察觉。

    白芷做完这一切,心脏砰砰直跳,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韩公子!”她忽然提高了声音,一把推开韩明远,“您喝醉了!快回去醒酒!再这样,我可要喊人了!”

    韩明远被她推得一个趔趄,差点摔倒。

    他站稳身形,还想再说什么。

    却见白芷已经快步冲进了白府大门,头也不回地消失在门后。

    “白家妹妹!”

    他在门口喊了几声,见没人理。

    只好骂骂咧咧地转身离开,朝着花楼的方向去了。

    至于袖中那沉甸甸的臂钏,他压根没注意到。

    白芷一口气冲回自己的院子。

    关上房门,靠在门板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她的心脏跳得像打鼓,砰砰砰,砰砰砰,几乎要跳出胸腔。

    她做了什么?

    她把那个烫手的臂钏,塞给了韩明远。

    那个醉醺醺的、满嘴胡话的、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发现臂钏的韩明远。

    他若是发现了,会怎么想?

    会怎么做?

    会拿去典当?

    会留着把玩?

    会……会发现那上面的龙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