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宫,御书房。

    龙涎香的气息沉静而威严。

    混合着御案上堆积的奏折墨香,弥漫在宽敞却压抑的空间里。

    皇帝裴玄稷端坐于蟠龙宝座之上。

    虽近些年龙体时有微恙,面色略显苍白。

    但那双看似平静的眼眸深处,却沉淀着数十年帝王生涯磨砺出的、深不见底的精光与掌控力。

    他只是静静坐在那里,便自有一股令人不敢直视的威仪,仿佛能看透人心最隐秘的角落。

    裴逐萤垂首立在御案前三步之外。

    脊背挺直,姿态恭敬。

    她穿着素雅的宫装,脂粉薄施。

    这么一看倒是多了几分沉静。

    但那份面对父皇时,根植于骨髓的敬畏与紧张,依旧存在。

    皇帝并未立刻提及“祥瑞”,而是像寻常父亲般。

    “小九。”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久居上位的淡淡威压,“禁足这些日子,在佛堂可有所得?”

    裴逐萤心头微凛,声音却平稳清晰:

    “回父皇,儿臣每日抄写佛经,静思己过,深感往日浮躁,有失体统。如今只愿静心修持,为父皇、母妃祈福。”

    “哦?”

    裴玄稷听着,微微颔首,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带着审视。

    他这个小女儿,从前在他面前总是有些畏缩,眼神闪烁,如今却……沉稳了不少。

    “只是静心修持?朕怎么听说,你前些日子,还与老六宫外的人,有些书信往来?”

    裴逐萤袖中的手指悄然收紧。

    面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茫然与一丝委屈:

    “父皇明鉴,儿臣禁足期间,除了母妃宫中遣人送过两次日用,并未与外间通传。六皇兄……许是担忧儿臣,曾托人问过安好,儿臣也只是让宫女代为回了一句‘安’,并无他言。”

    她将“担忧”和“问安”轻描淡写,避重就轻。

    皇帝不置可否,目光扫过她低垂的眉眼。

    “嗯,小九倒是……长大了不少。”

    他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太多情绪,但那句“长大了”,却让裴逐萤心头一震。

    随即,皇帝话锋一转:

    “宫中西北角上空,突现五彩云气,伴有清音,想必你也看见了,宫人皆言是祥瑞,恰在你礼佛的偏殿附近。小九,你对此……有何看法?”

    裴逐萤咬了咬下唇,暗暗呼出一口气。

    随后强迫自己抬起头,眼神努力保持澄澈与一丝恰到好处的惊讶与虔诚:

    “儿臣当时正在抄经,忽感殿外光华大放,似有仙音缭绕,心中震撼无比,只觉是父皇仁德感天,上苍垂怜,降此吉兆庇佑我大朔。儿臣惶恐,不敢居功,唯有更诚心礼佛,以报天恩。”

    此言,她将祥瑞完全归功于皇帝仁德,将自己摘得干干净净,只作为一个被“震撼”和“庇佑”的虔诚皇女。

    裴玄稷静静听着,脸上看不出喜怒。

    半晌,才缓缓道:“你倒是会说话。”

    语气听不出是赞是讽。

    裴逐萤心提到了嗓子眼,连忙又低下头:“儿臣句句肺腑。”

    殿内又是一阵令人压抑的沉默。

    就在裴逐萤以为这关快要过去时,皇帝状似无意地再次开口。

    声音更加平缓,却带着无形的穿透力:

    “近日玉京城颇为热闹。听说惑心林来了位令掌柜,在玉带河畔开了家‘漱玉雅集’,很是出风头。

    连老六、甚至你二哥,都去捧了场。小九,你在宫外时,可曾听说过此人?”

    轰!

    裴逐萤只觉得脑海中仿佛有什么东西炸开。

    血液瞬间涌向头顶,又急速退去,手脚一片冰凉。

    父皇知道了!

    他连二哥的行踪都知道!

    他是在试探自己和令姐姐的关系!

    积年累月对这位深沉莫测、手握生杀大权的君父的畏惧。

    让裴逐萤此刻觉得,自己所有的伪装都脆弱得不堪一击。

    她拼命压下几乎要脱口而出的辩白。

    指甲深深掐入掌心,用疼痛强迫自己冷静。

    不能慌!

    不能露出破绽!

    令掌柜说过,越是这种时候,越要镇定!

    她抬起头,脸上挤出略带好奇又有些茫然的表情。

    语气带着疑惑与不确定:

    “令掌柜?漱玉雅集?儿臣……儿臣在宫外时,确实在惑心林与令掌柜有过一面之缘……

    前几日倒是隐约听宫人提过一嘴,说玉京城新开了家雅致的茶楼,很是新奇,却不知原来是这位令掌柜,还引得皇兄们关注。”

    皇帝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许久。

    久到裴逐萤几乎要支撑不住那副故作轻松的表情。

    终于,他缓缓收回视线,挥了挥手:

    “罢了,朕随口一问。你下去吧。祥瑞之事,朕心甚慰。既已解禁,平日也可多去你母妃处请安,莫要再惹她生气。”

    “是,儿臣谨遵父皇教诲。儿臣告退。”

    裴逐萤保持着得体的仪态,一步步退出御书房。

    直到转身离开那道沉重的殿门,走到阳光刺眼的宫道上。

    她才感觉那几乎冻结的血液重新开始流动,胸口那股几乎要炸开的窒息感缓缓消退。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劫后余生般的虚脱与后怕。

    她扶着冰冷的汉白玉栏杆,微微喘息,指尖依旧冰凉。

    御书房内。

    裴玄稷目光沉沉,早已变得幽深难测。

    侍立在一旁,仿佛隐形人般的大太监王德全,此刻才微微上前半步。

    低眉顺目,声音尖细柔和:“陛下,九公主殿下似乎……与以往有些不同了。”

    皇帝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意味不明的弧度,声音低沉:

    “是不同了。眼神稳了,说话也周全了,知道把功劳往朕身上推,也知道……避重就轻了。”

    王德全揣摩着圣意,小心道:“祥瑞之事,虽说巧了些,但毕竟是吉兆,于陛下、于九公主殿下,都是好事。”

    “好事?”

    裴玄稷轻笑一声,目光望向殿外九公主消失的方向。

    “自然是好事。能弄出这等动静,还能让老六乃至老二都忍不住凑上去,这位令掌柜,倒是个有本事的。小九……”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有审视,也有一丝几不可察的…欣慰。

    “朕的小九,当真是长大了,也……学会给自己找‘助力’了。”

    王德全心头一震,将头垂得更低。

    陛下这话,分明是看穿了那“祥瑞”背后,可能与九公主有关。

    不过却并不点破,反而乐见其成?

    这是……默许?

    还是另一种形式的观察与利用?

    帝王心术,深如渊海。

    王德全不敢再多言,恭敬垂首。

    毕竟……

    皇宫的风,向来吹得无声,却最是料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