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宣眼神微动:“殿下是打算……”

    “她不是邀我三日后雅集‘换人’么?”

    裴今安将薄绢凑近烛火,看着它缓缓化为灰烬。

    嘴角噙着一丝冰冷而玩味的笑。

    “那便去看看,这位令掌柜,到底还能玩出什么花样。至于今禾……”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这个胞妹,确实骄纵惹祸,给他添了不少麻烦。

    但正如令支支所料,他做不到完全舍弃。

    “让她吃些苦头也好,长长记性。”

    裴今安最终淡淡道:

    “只要不死不残,随那位令掌柜‘招待’。本王倒要瞧瞧,她这‘起死回生’的底气,和折磨人的手段,究竟有几分真,几分假。”

    *

    漱玉雅集后院。

    一间偏僻但收拾得干净的厢房。

    裴今禾被反绑着手脚,嘴里塞着布团,蜷缩在床角。

    她身上华丽的宫装沾了些尘土,发髻散乱。

    脸上泪痕与惊恐交织,早已没了往日骄横跋扈的模样。

    自从被那个鬼魅般的黑影从马车上掳走,扔进这不知名的院子。

    她就一直处于极度的恐惧中。

    没人打她骂她,甚至一日三餐有人按时送来。

    但那种完全失去控制、生死操于他人之手的未知感,几乎要将她逼疯。

    她试图尖叫、怒骂、甚至用公主身份威胁,但看守她的人。

    就是此刻守门口,一个面容木讷、力气奇大的婆子,却根本不理她。

    始终只是冷冷看着,确保她不死、不跑就行。

    裴今禾紧咬下唇,又恨又怕。

    心里将绑架她的人,和眼前这些“贱民”咒骂了千百遍。

    “都给本公主等着!”

    ……

    漱玉雅集。

    林画秋望着手中的请帖,蹙着眉始终没说出话来。

    许府帖子下得巧妙,以“仰慕令掌柜雅集风范,特邀共赏秋色”为名,让人难以推拒。

    林画秋忧心忡忡,自然知晓知这是鸿门宴。

    “东家,许家小姐是谢小姐的闺中密友,性情骄纵,最是护短。此去必定百般刁难,不如称病……”林画秋建议道。

    令支支闻言,侧眸望向那张洒金请帖,轻轻笑了。

    眼中闪着某种奇异的光芒:

    “去,为什么不去?她们搭好了台子,我不去唱一出,岂不是辜负了?”

    裴逐萤被禁足,也不能光靠她一人。

    这送上门的机会,岂能错过?

    顺便,也能看看这些玉京顶级的贵女们,都是些什么成色。

    赴宴这日,令支支只带了一个沉璧临时拨给她的、机灵的小丫鬟。

    得林画秋和沉璧建议。

    令支支换了一身鎏金云缎裙,广袖上是同色细软绒毛,青丝半挽,发间只簪了一朵新摘的桂花。

    无甚装饰却容颜如画,贵气逼人。

    在林画秋挪不开的眼神,和沉璧的一声声吸气声中,令支支才踏出漱玉雅集。

    许侍郎府邸,后花园。

    枫叶橙黄,秋风袭来。

    许府后花园的亭台水榭间,衣香鬓影,环佩叮当。

    以许侍郎嫡女许明依为首的一众贵女正在举办诗会,名为赏春秋吟诗,实则……

    ……

    主仆两人从踏入许府侧门开始,怠慢便如影随形。

    引路的婆子脚步拖沓,眼神带着毫不掩饰的打量与轻视。

    下人递上的茶水是温吞的次品,令支支看了一眼,并不准备去碰那盏茶。

    最后,连安排的位置在最偏僻的角落,几乎被一丛秋海棠挡住视线。

    而同来的其他贵女。

    哪怕是家世稍逊的,也被殷勤周到地引至水榭中央视野最佳的席位。

    小丫鬟气得脸颊鼓鼓,令支支却始终唇角含笑,眼神平静地观察着四周。

    仿佛那些怠慢不过是拂面清风。

    她甚至还好心情地欣赏了一下许府花园里开得正好的木芙蓉。

    东家,她们也太欺负人了!”

    小丫鬟趁无人时,小声抱怨。

    “狗眼看人低,人之常情。”

    令支支拈起一块味道平平的点心,慢条斯理地尝了尝。

    “记住,沉住气。真正的较量,还没开始呢。”

    诗会开始,无非是伤春悲秋、堆砌辞藻。

    令支支安然坐在角落。

    既不参与,也不显局促,只是静静听着。

    偶尔目光掠过那位被众星捧月、神色间带着明显优越与挑衅的许明依。

    轮到品评环节。

    许明依果然将矛头指向了令支支。

    她声音清脆,带着刻意的高昂:

    “早闻令掌柜来自边陲,见识不凡,不知对我等姐妹的拙作,有何高见?也好让我等领略一下‘漱玉雅集’主人的风采。”

    一时间,所有目光都聚焦在那个安静的角落。

    有幸灾乐祸,有好奇探究,也有隐隐担忧的……

    坐在稍远处的白家小姐白芷,轻轻蹙起了眉。

    她父官位不高,但家族与江湖有些渊源,消息灵通。

    拿到请柬名单时,看到“令支支”的名字,眼皮就是一跳。

    她曾无意间听家中父兄压低声音谈论过。

    惑心林那位新崛起的女掌柜,似乎与六皇子、九公主都有牵扯。

    连帝师府、万蛊门都吃了暗亏,连淮王殿下似乎都对其有些……忌惮?

    虽语焉不详,但那种讳莫如深的语气,让她印象深刻。

    见许小姐竟要将这人邀来刻意折辱,她心中顿觉不妙。

    尤其此刻,看着那位被刻意怠慢,却依旧气定神闲的令掌柜。

    她心中那点不安在扩大。

    白小姐寻了个机会,低声提醒许小姐:

    “许姐姐,那位令掌柜……听说不是简单人物,连皇家都有些……我们还是谨慎些好。”

    许明依摸了摸新得的赤金点翠步摇,闻言不以为然地嗤笑:

    “白妹妹多虑了,不过是个边陲来的商户女。”

    说话间。

    她不屑的眼神上下打量令支支。

    “仗着几分姿色和不知哪里学来的狐媚手段,攀上了些不清不楚的关系,就敢在玉京城撒野,连谢姐姐都敢得罪!

    说罢,许明依不善冷嗤:

    “今日我请她来,就是要让她认清楚,这玉京城的规矩,不是她一个乡野村妇能懂的。放心,我自有分寸,定叫她有苦说不出,还不敢声张。”

    她的声音不算大。

    但也不小。

    摆明了就是故意要让令支支听到。

    白小姐见她听不进去,心下叹息,连忙退下,只好暗自警惕。

    令支支始终不以为意,缓缓抬眼。

    迎着许明依挑衅的目光,站起身,缓缓走近,微微一笑:

    “许小姐谬赞。边陲小民,岂敢妄评诸位千金锦绣文章。只是觉得……”

    她顿了顿,声音清越,在安静的花园里格外清晰:

    “文章如人,贵在风骨真情。若只为附庸风雅、炫耀辞藻,难免失之空洞,犹如那没有灵魂的偶人,再是华服美饰,也掩不住内里的苍白。”

    这话说得委婉,但其中的讽刺意味,只要不是傻子都能听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