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萝迦也看到了信,眼神复杂了一瞬,随即拍拍小月的肩膀:

    “陈风……他现在是客栈的人。掌柜既然派他去,定有周全考虑。他的本事,护你周全绰绰有余,或许还能帮你提前扫清一些江南的牛鬼蛇神。只是……”

    她顿了顿,压低声音,“路上,自己多留个心眼,毕竟……”

    后面的话虽未说完,但小月还是郑重地点了点头。

    她明白的。

    离别那天,阳光很好。

    小月只带了一个简单的包袱。

    里面是几件换洗衣物、她最顺手的一套刀具、以及阿萝迦塞给她的几包防身救急的蛊虫和药粉。

    还有,掌柜的给的《乱魂引》。

    陈风已经等在客栈门口。

    他依旧穿着普通的灰布衣衫,身形瘦削,低着头。

    只是他的相貌早已恢复。

    灰衫也掩盖不住他特殊的气质。

    但当他抬眼看过来时。

    那双曾经有些许空洞的眼眸里,似乎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沉静与深黯。

    只是接触到小月的目光时,迅速恢复成平日那种略带茫然的恭顺。

    “云姑娘,马车备好了。”他声音有些沙哑。

    蓦地听见“云姑娘”这个称呼,小月有些不适应,她在心底叹气。

    “有劳……陈大哥。”小月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自然。

    阿萝迦送她到马车边,两个姑娘拉着手。

    有千言万语,却一时不知从何说起。

    “保重。”

    “你也是,要小心,万蛊门那边……更要小心。”

    “嗯。等你江南稳定了,我来找你吃真正的江南菜。”

    “好,我等你。”

    马车缓缓启动,驶离了惑心林那标志性的碧落桃花林。

    驶向……江南。

    车厢里,小月透过车窗,回望着渐渐远去的客栈轮廓。

    心中充满了不舍与唏嘘。

    目光掠过前方车辕上那个沉默赶车的灰衣背影,心情更是复杂难言。

    万蛊门大祭司蛊悬铃……如今竟成了护送她归家的车夫和护卫。

    这世事的变幻,掌柜的手段,真是让人……叹为观止,又心生凛然。

    现在,她是从惑心林走出去的云舒月。

    是身怀《乱魂引》的厨娘,更是……

    由前任万蛊门大祭司“护送”归来的,云家新任内务堂堂主。

    她的眼神,渐渐坚毅,望向南方。

    而车辕上的陈风。

    在无人看见的角度,嘴角极轻微地动了一下,似笑非笑。

    他眼底深处,一抹属于“蛊悬铃”的冰冷锐光,一闪而逝,随即又归于平静的茫然。

    *

    夜色如墨。

    宫灯在廊下投出昏黄摇曳的光晕,将巡逻侍卫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一道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的黑影,如同掠过屋檐的轻风。

    无声无息地避开了几处明暗哨卡,精准地飘落玉华殿窗前的阴影里。

    窗棂被极轻微地叩响三下,间隔特殊。

    殿内,正对着青灯古佛、看似闭目诵经的裴逐萤骤然睁开眼。

    眸中毫无倦意,只有一片冰冷。

    她起身,走到窗边,压低声音:“谁?”

    “惑心林,雾晞白。”

    窗外传来刻意压低的、熟悉的声音。

    裴逐萤心头一松,立刻推开一条缝隙。

    雾晞白身形一闪,已进入室内,仿佛一片没有重量的影子。

    “小白?是令掌柜让你来的?”

    裴逐萤难掩激动,声音微颤。

    被禁足这些日子,消息闭塞,如同困兽,她无时无刻不在担心外界的局势。

    尤其是令支支在玉京的动向。

    雾晞白的到来,无异于一道穿透阴霾的光。

    “是。”

    雾晞白言简意赅,将令支支关于利用“祥瑞”或“祈福吉兆”助她提前解禁的计划,以及需要她配合的关键处低声传达。

    “掌柜已着手准备‘祥瑞’之物,时机成熟便会送入宫中。六皇子殿下会在外策应。公主殿下只需在此‘潜心礼佛’,等待‘天降吉兆’即可。届时,无论孙贵妃如何想,在‘孝感动天’和陛下可能龙颜大悦面前,她也必须放人。”

    裴逐萤听得眼中异彩连连,心中暖流涌动。

    掌柜的……还记挂着她。

    而且还在如此短的时间内就想出如此巧妙又大胆的解围之法。

    甚至不惜动用可能极为珍贵的“祥瑞”之物。

    这份魄力与情义,让她感动不已。

    “替我多谢掌柜的!”裴逐萤郑重道,“阿萤静待佳音。也请掌柜一切小心,谢家与淮王那边,绝非易与之辈。”

    “掌柜自有分寸。”雾晞白点头,“公主保重,在下告辞。”

    他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滑出窗外,融入夜色。

    然而就在他即将离开皇宫范围,跃出最后一道宫墙时。

    一股极其隐晦却又强大的气息,如同附骨之蛆,悄然锁定了他!

    对方境界远在他之上!

    至少是大宗师之上,甚至……可能触摸到了武道金丹的门槛!

    雾晞白心头一凛,快速做出判断。

    硬拼或单纯摆脱绝无可能。

    电光石火间,他脑海中闪过几个念头。

    是谁?大内影卫?孙贵妃的人?还是……淮王?

    他忽然想到离宫前,令支支曾似是无意提过一句:

    “若遇强敌,不敌便走,若走不脱……便将计就计,看看对方到底想做什么。记住,保命第一。”

    将计就计……

    雾晞白眼神一冷,几乎是同时,他手腕一翻。

    一只几乎透明、气息近乎于无的细小蛊虫,被他以极巧妙的内劲弹射而出。

    方向正是令支支所在之处,漱玉雅集。

    整个过程快得不可思议。

    且完全借助了对方气机锁定带来的压迫感作为掩护,竟未被那追踪者立刻察觉。

    做完这个动作,他故意将气息泄露了一瞬。

    身形在宫墙拐角处似乎“踉跄”了一下,仿佛力竭或疏忽。

    就是这一瞬的“破绽”!

    一道黑影如同鬼魅般从侧后方疾射而来,指风凌厉,直点他周身数处大穴!

    雾晞白象征性地格挡两下,便闷哼一声,软倒在地。

    紧接着就被那黑影轻易制住,迅速塞入一个早有准备的麻袋。

    那人扛起便走,消失在错综复杂的巷道之中。

    整个过程干净利落,显然是早有预谋的埋伏。

    漱玉雅集后院静室。

    令支支正在审视林画秋和沉璧送来的雅集布置方案与邀请名单。

    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

    突然,她怀中贴身存放的一枚温润玉珠,传来一阵极其微弱、却尖锐的震动。

    不是常规汇报的频率,是……紧急示警!

    令支支眉梢微动,捏住玉珠:

    「被伏,高手,追踪已久,将计就计。」

    信息到此戛然而止。

    雾晞白出事了。

    被伏击,对方是高手,他选择了将计就计。

    是警告?是试探?还是想以此为……筹码?

    令支支静静地坐着,似乎在等待什么。

    不到一炷香的时间,门外传来沉璧刻意提高的通报声:

    “东家,有个小厮,说是替他家主人送帖子来。”

    “让他进来。”令支支扬唇,声音平淡。

    进来的小厮,穿着普通,举止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他恭恭敬敬地呈上一封烫金请帖。

    帖子右下角,印着一个不起眼的徽记。

    “令掌柜,我家主子请您过府一叙。”小厮低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