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队长的喉结滚了滚，额头上渗出细汗。
小王在心里盘算，这马队长刚才那一捂一推，动作太利索，绝非一时情急，分明是早有防备。
这红石村的水，比想的深。
大军要是真在村里，马队长第一反应应该是撇清关系，而不是捂孩子的嘴，这说明，马队长清楚大军干了什么，甚至在替大军打掩护。
“我说，我说。”
马队长叹了口气，肩膀垮下来，“大军是我外甥。住村东头第三家。我带你们去。”
村东头第三家，是个土坯院子，院墙塌了半边。
一路上，小王留意着村里的地形，红石村依山而建，房子错落有致，村东头靠近后山，有条小路直通野猪林。大军住这儿，跑路倒是方便
木门虚掩着，里头一点动静没有。
小王上前推了一把，门轴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大军！出来！”小王吼了一嗓子。
没人应。
小王退后半步，抬腿就是一脚，木门踹开，撞在土墙上，扑簌簌掉灰。
保卫科的人呼啦一下涌进去，把两间正房、一间厢房翻了个底朝天。
“科长，没人！”
一个干事从里屋钻出来，手里拎着个黑乎乎的物件，“但在炕席底下，摸到这个。”
杨兵走过去。
那是一把五四式手枪，枪管还带着点泥星子。
小王接过来，退出弹匣，看了一眼，满的，拉动套筒，检查枪膛，没有上膛，他把枪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有股淡淡的火药味。
“开过枪，人赃并获。把这屋子封了，留两个人守着，连只苍蝇也别放出去。”
小王转头盯着马队长，“马队长，敲钟吧。把全村老少爷们，全叫到打谷场。一个都不许少。”
马队长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对上小王那张铁青的脸，把话咽了回去，“成，我去敲。”
打谷场在村子正中间，平时用来晒麦子，这会儿空荡荡的。
半个钟头后，陆陆续续来了百十号人，老老少少，挤在一块儿，交头接耳。
马队长站在石碾子上，敲了敲锣，“都静一静！钢铁厂的领导来咱村办事，都竖起耳朵听好了！”
底下安静了些，可还有几个婆娘在窃窃私语。
小王跨上石碾子，站得笔直。
“今天叫大家来，只说一件事。”
小王嗓门洪亮，压过了风声，“我们钢铁厂的采购员，在野猪林被抢了。货款被抢，配枪也被抢。性质极其恶劣！”
底下一片哗然，抢枪？这年头抢枪可是要吃枪子的。
几个原本还在嘀咕的村民，瞬间闭了嘴，往后缩了缩。
“经过排查，嫌疑人之一，就是你们村的大军，刚才，我们已经在他家里搜出了被抢的手枪。人赃并获！”
人群中，一个穿着碎花褂子的中年妇女挤出来，扑到石碾子底下。
大军娘扯着嗓子嚎，“你放屁，我家大军平日里连只鸡都不敢杀，乖巧得很，怎么可能去抢枪！你们这是冤枉好人！”
小王居高临下看着她，没接茬。
马队长从旁边跳下来，一把揪住大军娘的胳膊，往回拽，“闭嘴！嫌不够丢人是不是？”
“大队长，你得给我做主啊……”
马队长一巴掌拍在她后背上，“做个屁的主，枪都从你家炕席底下翻出来了，你还在这儿嚎！再废话，连你一块儿抓！”
大军娘被这一嗓子吼住了，瘫坐在地上，干嚎不出眼泪。
大军娘这撒泼打滚的套路，太糙，真要是无辜的，第一反应是问人在哪，而不是死咬着乖巧，这妇人心里，绝对有鬼。
周围村民看大军娘的视线也变了，原本还有几分同情，这会儿全成了避之不及，谁也不傻，抢枪的罪名，谁沾上谁死。
小王没理会地上的大军娘，转头看向马队长。
“马队长，点名，看看还有谁没来。”
马队长从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户籍册，借着日头，挨个念名字。
念到谁，谁就应一声。
半个钟头过去，名册念完了。
小王在本子上划拉了几笔，眉毛拧成了一个疙瘩。
“除了大军，还有五个人没到。”小王合上本子。
另一个人走过去，压低嗓门，“小刘说，抢人的是五个。大军算一个，应该还有四个。”
小王愣了一下，重新翻开本子数了数，“对，是四个，那就有一个无辜的。”
五个人作案，抓了一个，还有四个在暗处。
小王搓了搓下巴，犯了难，这红石村上百户人家，要是挨家挨户搜，得搜到明天早上，打草惊蛇不说，万一那四个人带着枪跑了，进山一钻，上哪找去？
小王把本子递过去，“马队长，这五个没来的，叫什么？”
马队长凑过去看了一眼，“赵四、孙狗剩、李二麻子、王铁柱。哦，还有一个张天养。”
“张天养？”
“张天养是个老实后生，平时不爱凑热闹，估计是下地干活没听见钟响。”
马队长解释了一句，话锋一转，“不过，赵四他们四个，跟大军是穿一条裤子的。平日里游手好闲，偷鸡摸狗的事没少干。这事儿，八成就是他们五个干的。”
小王在心里过了一遍这几个名字，狐朋狗友凑一块儿，胆子一肥，干出抢枪的事，不稀奇。
小王把本子揣回兜里，“马队长，你带路，去把这四个人给我喊来。”
马队长面露难色，“小王同志，这帮小子野惯了，我要是去喊，他们未必肯来。万一跑了……”
小王冷笑一声，拍了拍腰间的枪套，“不来，我们就挨家挨户搜。拒捕的，就地正法。”
人群里就有人嚷开了，“凭啥搜我们家？”
一个穿黑布褂子的老汉挤到前头，把胳膊一横，“你们是钢铁厂的，钢铁厂的人管得着我们红石村？没这个理！”
旁边几个村民跟着附和，“就是！搜家得有上头的条子！”
“你们说抢就抢，说搜就搜，把我们当贼防着？”
人群一下子躁起来，往前涌了半步。
小王没退，他站在石碾子上，把腰间那把枪往上提了提，露出黑乎的枪柄。
“我管不着？”
他从兜里摸出一个红本，啪地翻开，举过头顶。
“钢铁厂保卫科是一码事。我还有另一个身份，革委会缉查小队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