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主任揣着那张举报信,进了钢铁厂的大门。
门卫拦了一下,听说是来找革委会的,赶紧放了行。
吴松阳的办公室在二楼,赵主任带着两个人上了楼,敲门进去,把举报信往桌上一搁。
“吴书记,实名举报,你们厂的杨国富、杨兵,徇私舞弊,私自安插亲属顶替工作名额。”
吴松阳正批文件,笔在半空停住,他拿起那张纸,从头看到尾。
看完,他把纸搁下,两手交叠在桌上。
“赵主任是吧?这事,你查清楚了?”
“群众举报,言之凿凿,我这是来核实情况的。”
吴松阳没接话,伸手摁了下桌上的铃。
“小王,把杨国富、杨兵叫来。再去人事科,把杨来福的档案带过来。”
不到十分钟,杨国富和杨兵一前一后进了门。
杨国富看见桌上那两个生人,
“吴书记,叫我们来啥事?”
吴松阳把举报信往他们这边推了推。
“有人举报。说你们爷俩私自安插亲属,顶替工作名额。”
杨国富的脸当场就沉了,“放屁!谁举报的?”
杨兵伸手按住了他爹的胳膊,他把那张纸拿起来,扫了两眼,搁回桌上。
“吴书记,这事我来说。”
他在椅子上坐下,两手搭在膝头。
“我三婶刘翠,年纪到了,按厂里的政策,直系亲属可以顶替。她把名额转给我堂哥杨来福,手续齐全,劳资科那边都有记录。”
杨兵抬头看了赵主任一眼。
“你要是不信,可以把人事的叫来对,也可以查档案。哪一条不合规矩,您当场指出来。”
赵主任的腰板还挺着,可底气泄了半分。
“那……那就查。”
吴松阳点了下头,又摁铃,“把杨来福也叫上来。”
工夫不大,杨来福进了门。
他一进来,看见赵大强缩在赵主任身后,脑子里轰一下。
赵大强,举报信。
那点老实巴交的怵劲儿,这会儿全变了味,杨来福的脖子涨红,往前跨了一步。
“赵大强!你干什么?”
赵大强往赵主任身后躲了躲,没吭声。
杨来福转向赵主任,两手垂在身侧,攒着劲。
“同志,我顶的是我亲妈刘翠的工作。她岁数到了退下来,名额按规矩转给我。户口本、证明、政审,一样不缺!”
他喘着气,把话一句一句往外砸。
“我光明正大进的厂,凭啥说我顶替名额不合规矩?”
赵主任被这一通话噎住,他扭头冲身后摆手。
“小李,去核一下。”
小李应声出去。
屋里静下来,赵大强缩在墙角,两手插在棉袄兜里,脚在地上蹭来蹭去。
杨兵靠在椅背上,没说话,他扫了赵大强一眼,又把目光收回来,落在赵主任脸上。
这赵主任,是来捡功劳的,举报信往桌上一拍,连档案都没查,就敢带人闯进厂里,心里头打的什么算盘,明摆着。
可惜,算盘打错了地方。
约莫一刻钟,小李回来了。
他凑到赵主任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赵主任的脸,一寸一寸垮下去。
“……手续,确实齐全。”
小李把一摞复印件递过来,“劳资科那边盖了章,政审也过了。一点毛病没有。”
赵主任接过那摞纸,翻了两页,翻不下去了。
汗从他额角渗出来,顺着鬓角往下淌。
他干笑了两声,把纸往桌上一放。
“这个……看来是我搞错情况了。误会,误会。群众举报嘛,我也是例行核实。既然手续齐全,那就……那就没事了。”
他站起身,作势要走。
“等等。”
杨兵开了口,把赵主任的脚钉在了原地。
杨兵慢条斯理站起来,绕过桌角,走到赵主任跟前。
“赵主任,您是街道办的副主任吧?”
“是、是。”
“我倒想请教请教,您一个街道办的副主任,凭什么到钢铁厂来查我?我这革委会副主任的乌纱帽,还是您能摘的?”
赵主任的喉结滚了一下。
“我……我这不是接到举报……”
“接到举报,您连真假都不分,带着人就闯进厂里兴师问罪。”
杨兵往前半步,“现在查出来是您搞错了,一句误会就想抹平了?”
他顿了一拍。
“赵主任,您是不是太不把我当回事了?”
赵主任的后背一片湿,他张了张嘴,半天没拼出一句整话。
“杨主任,您消气。是我、是我考虑不周……”
“考虑不周?”
杨兵冷笑一声,“您这要是把我和我爹的名声搞臭了,传出去说钢铁厂的革委会副主任走后门安插亲属这账,您一句考虑不周,担得起吗?”
赵主任的腿肚子开始转筋,他下意识看向吴松阳,想找个台阶。
吴松阳没给他这个台阶。
“赵主任。”
吴松阳把那张举报信拎起来,在指间晃了晃,“不分青红皂白,单凭一张纸就冤枉厂里的干部。这事,我得往上反映。”
这话一出,赵主任的脸彻底白了。
往上反映区里要是知道他凭一张举报信就跑去大厂里折腾干部,他这副主任也别想干了。
他两步上前,弯下腰。
“吴书记,杨主任,二位高抬贵手!我也是一时糊涂,听信了片面之词。这要是捅到区里去,我这饭碗就砸了啊!”
他转向杨国富,又是作揖又是赔笑。
“杨科长,是我对不住您。您大人有大量”
杨国富冷哼一声,“晚了。”
赵主任的腰弯得更低。
杨兵站在一旁,两手抱胸,没接腔。
求?这会儿想起来求了,先前闯进来那股子神气劲儿,哪去了。
正僵着,墙角的赵大强忽然嚷起来。
“凭啥!凭啥他能进厂,我就得下乡!”
他从墙角窜出来,脖子梗着,冲杨来福指过去。
“杨来福你个白眼狼!你有门路就拉我一把会死啊?你装什么清高……”
“出去。”
杨兵两个字砸过去。
赵大强一愣。
“我说,出去。”
杨兵往前走了一步,“这儿是钢铁厂革委会,不是你撒泼的地方。再吵,我叫保卫科把你架出去。”
赵大强还想再喊,被赵主任一把揪住领子,连推带搡地往门外拽。
“你这个祸害!要不是你那张破嘴,我能落到这步田地?”
门被带上,屋里清静下来。
杨来福站在原地,两手垂着,胸口一起一伏。
那点交情,这会儿在他心里彻底凉透了。
原来这就是赵大强,自己进不去厂,就来举报;举报不成,又骂自己白眼狼。
杨来福抹了把脸,转过头看向杨兵。
杨兵冲他点了下头。
赵主任还弯着腰,在那儿一声接一声地赔不是。
吴松阳把那张举报信对折了一下,又对折,搁进抽屉里。
“赵主任,先回去吧。这事,等我的消息。”
赵主任的腿一软,差点没站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