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30年4月16日。
灾难发生后第1034天。
昨夜留下的火灰还在各处堆着。水桶从大门里推出来时,人群又围上来了。铁丝网内侧的联防把枪端在怀里,刘彻守在门口,没让一个外人过白灰线。
关门第二天,线外多了一些从上游和北面连夜摸过来的人。谁先来,谁后来,岗哨记不全。
大清早,大门内侧的水桶边就传来了骂声和肉体碰撞的闷响。
是两个老嘉余的旧人,把昨天那个换了灰外套的木匠从领水队边生生扯了出来,按在泥地上打。那木匠死死护着头,身上那件蓝外套的袖口还湿漉漉的。
“别打了!我真是木匠!我同庄的人能认!”木匠躺在地上哀嚎。
“装什么装?昨天小满就看出你不对劲了!换衣服想摸谁的底呢?”打人的旧人啐了一口,下手更狠了。
周围的人伸长脖子看,木匠同船来的几个人缩在后面,想上去认,又怕惹祸上身。
小满刚巧来给周甜送地里的苗床名单,正撞见这一幕,整个人僵在原处。
于墨澜几步跨过去,示意刘彻把打人的两家伙拉开。她冷着脸扫了那两个旧人一眼:“小满没让你们打人。再敢拿孩子的话当由头在营里私斗,你们两个今天也滚到线外面去。”
两个旧人脸色变了变,被刘彻冷着脸往后一推,没敢再吭声。
木匠捂着被打裂、直淌血的眉角,缩在地上瑟瑟发抖,根本不敢往小满这边看。周甜叫来同庄和前晚一起卸货的人对质,确认这人确实只是因为衣服湿了跟人借穿了一抖,这才把他的名字划到复核那一列,让人领他离墙去歇着。
苏玉玉从后坡过来拿单子,冷眼看完了全过程。她没替小满向旁人解释,只在带小满走时,等离了人堆,才淡淡地开口:
“你觉得冤枉?”
小满低着头,手指抠着衣角,声音很低:“我昨天就是跟于叔叔提了一句……我没让他们打人。”
“我知道你没让。”苏玉玉站定,看着他,“可在这年头,旁人听见风就是雨,只要有利可图或者能泄私愤,他们就敢拿你的话去当打人的幌子。以后再瞧见什么不对劲,自己死死记住,找能担事、能做主的人说,别在人多嘴杂的地方嚷嚷。别让心术不正的旁人,借你的刀去下手。”
小满把头埋得更低,闷闷地应了一声。苏玉玉拍拍他的肩:“第三排垄堵了,回地里通沟去。”
打狗的闹剧散了,但墙里的气氛却比昨天更紧绷。
上午第二轮水刚放完,赵国栋就冷着脸下了死命令。他让刘彻把这几天新进墙内的所有人,不分工种、不分住处,全体从活计里叫停,限时回操场集合。
码头试工的、修房队的、水泥厂的临时工,还有南楼重分、靠江楼封锁后挪了地方的住户,黑压压地站了一操场。
周甜抱着一叠花名册、派工单和临时借住单,站在最前面的桌子后,挨个点名。
台下人头攒动,各队管事的在旁边盯着。周甜点到“码头试工队”时,眉头突然一皱。她盯着手里的表格,又看了一眼台下站出来的那排人。
“码头试工,名单登记十三人。”周甜抬起头,声音清脆却带着冷意,“怎么站出来十四个?”
底下一阵轻微的骚动。
多出来的是个精瘦的汉子,干枯的脸上挤出一丝笑,急忙往前凑了一步:“领导,写错了,肯定是登记写错了!我是昨天补登记进来的,跟江北的船一起来。我住靠江二楼,昨晚领工时券的时候,可能登记员把名字漏了。”
坐在旁边的许建松一拍桌子,霍然站了起来:“胡扯!靠江二楼昨晚因为安全隐患全封了,里面连只耗子都没留,你昨晚住哪儿呢?”
那汉子脸色瞬间惨白,脚下一软,本能地转头就想往散漫的人堆里扎。
可姜山和刘彻早防着这一手。姜山横跨一步,老鹰抓小鸡似的扣住他的肩膀,顺势往下一压;刘彻劈手反剪了他的胳膊,没等底下的人反应过来,就直接把人粗暴地拖离了操场。
这人根本没经过任何登记。他是昨夜趁着北侧旧墙防守出现空当,偷偷翻墙进来的,本想借着今天早上召集干活的混乱劲,混进试工队里彻底洗白身份,结果撞在了枪口上。
看押屋里只生了一盆暗红的死火。
高俊才把搜出来的东西一件件排在桌上:一小包粗盐、两片受潮变形的退烧药,还有三个不知道从哪拧下来的旧螺丝刀头。
精瘦汉子被反绑在椅子上,嘴硬得像块石头,咬死了说自己就是饿慌了混进来讨口饭吃。
于墨澜坐在桌子对面,没说话,只是平静地看着他。
高俊才过去,没多废话。他在看守所当过多年狱警,最清楚关节和筋骨的极限在哪。他粗糙的大手扣住汉子的肩膀,大拇指精准地抠进锁骨内侧的软肉里,猛地往下一卸。
“啊——!!”
汉子半边身子瞬间疼得剧烈痉挛,惨叫声刚起,就被高俊才一把捂住嘴,死死按在桌沿上。冷汗瞬间像雨水一样从他额头上砸下来。
高俊才松开手,汉子烂泥一样瘫在椅子里,大口大口倒吸着凉气。
于墨澜屈指敲了敲桌上的那两片退烧药,声音没有起伏:“船,还是岗?”
汉子眼里终于露出了恐惧。他发现眼前这几个人根本不在乎他的借口。在这座营地里,死两个人比踩死两只蚂蚁还要简单。
“……船。”汉子沙哑地挤出一个字,胸口剧烈起伏,“上面让我打听……嘉余现在能动的船有几条,哪一条在修。”
“还有呢?”
“还有……夜里谁守码头,靠江那几栋楼到底住没住防务组的人。”
于墨澜眼神动了动:“听完东西放哪?怎么接头?”
“数据中心……”汉子疼得眼泪直往外流,断断续续地交代,“旧城区那个废弃的数据中心。后墙根底下有个缺了两块砖的墙洞。月底前放进去,自会有人来取。”
“上线是谁?”
“不知道!真不知道!都是中间人带的话,只要事办成了,放一次东西就给一包盐或者两片药。他们还答应我,等月底最后一次消息传过去,就给我一张能进嘉余享福的真条子……”
这人甚至不知道,昨天死在干线水沟里的那两个老探子,就是他的前任。
于墨澜抬手示意高俊才停手。再打下去,这底层的小棋子也榨不出更多油水了。
“先关着,把嘴堵严实了。这件事,在墙里不准公开。”于墨澜嘱咐了一句,起步出门。
管理处的院子里,高层都在等消息。
听完于墨澜的汇报,赵国栋沉思了片刻:“旧数据中心那个墙洞,别去封。”
刘彻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水,立刻会意:“不封,外面来取东西的鬼才敢露头。”
“嗯。派两个防务组的老手,带短枪去废小区和公路外侧蹲着,别暴露。只记人,先不抓。”赵国栋吩咐。
郑守山这时从外面走进来,脸色阴沉得厉害。他先看向陶涛:“水还够放几天?”
“今天刚勉强够。”陶涛叹了口气,“明天要是不下雨,得从食堂和地里各扣一趟水出来送去门口。”
“扣。”郑守山斩钉截铁,“规矩不能废。水只放到绳子边,领完立刻赶人。夜里巡逻改成两人一组,谁也别单走。墙里抓了探子的事,一丝风声都别漏出去。田凯,周甜,你们继续给我核对名单,凡是跟这几天死人、抓人撞了同一天进来的旧登记,通通重新筛查一遍,都在屋里做,别当着外人的面翻本子。”
临近傍晚,白灰线外的局势彻底失控了。
随着门岗的大灯“啪”地亮起,铁丝网那狰狞的影子冷冷地压在白灰线上。水桶开始一箱箱往回撤,刘彻带着联防队员,端着枪强行把聚集在门口、迟迟不肯离去的人群往更远处的旧路口驱赶。
绝望和饥渴在黑暗中如同瘟疫般蔓延。离开水点、被逼到旧路口的人群彻底挤成了一团。
起因只是一只破旧的工具袋。
几个从越央方向逃难过来的难民,尖叫着说自己的袋子里少了两片救命药和一个旧厂牌,一口咬定是旁边江口来的船工趁着清线混乱时偷了去。江口的人怎么可能认?他们本就又渴又累,当即反唇相讥,痛骂越央人昨夜霸占水点、还偷拿别人的水壶。
推搡在黑暗中迅速升级,不知是谁先在地上摸到了半块碎砖头,紧接着,绑铺盖的木棍、锈蚀的撬棍在黑夜里绝望地挥舞起来。
哭喊声、咒骂声、骨头碎裂的声音响成了一片。
“打起来了!旧路口打起来了!”有人疯狂地往大门方向跑,想要寻求保护,但迎接他的是联防队员冰冷的枪口。
刘彻带人死死卡在白灰线内侧,不准任何暴民往大门口退。
混乱中,有人想趁机去摸铁丝网的拐角,试图寻找漏洞翻墙。岗楼上的哨兵在探照灯的强光下扯着嗓子警告了两遍,但根本压不住底下几百人的暴动。
“砰——!!”
一声沉闷的枪响,朝天放的流弹撕裂了夜空。
刺耳的枪声让疯狂的人群出现了短暂的死寂。刘彻的人一拥而上,把试图冲撞铁丝网的几个家伙狠狠按倒在泥地里。
冲突来得快,散得也快,留下的只有满地的狼藉和刺鼻的血腥味。
等外面彻底没动静时,三具尸体已经被他们各自的同伴冷漠地拖到了水沟外侧。一个越央的修泵工,两个江口船上的力工。他们没死在灾难里,却在嘉余的门外,为了两片药和几句口角,被同类砸碎了脑袋。
空出来的泥地,立刻又被后面涌上来的新铺盖和空水瓶填满。
大门内,岗哨的灯光惨白。周琴正在麻木地冲洗着推水车上的泥渍。
于墨澜站在阴影里,看着那三具在水沟边渐渐变凉的尸体,耳边还回荡着墙外隐隐约约、散不去的哭喊和咒骂。
墙外又死人了。但这扇大门,明天依旧不会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