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科幻小说 > 黑雨2027 > 第450章 旧件
    2030年4月2日。

    灾难发生后第1020天。

    于墨澜在调度室隔壁那间睡了一夜。推门出来,院里的风裹着四月的酸味灌过来,吸进肺里还连着昨天下船那股钝疼。

    调度室门口立着一块派工小黑板,许建松正按着名字分早工。他灾前在江北开外卖站,管过十几个骑手排班。大坝撤离那阵跟着车队一道过来,如今在嘉余派活、记工时,手底下缺人就扯嗓子喊。

    看见于墨澜,他拿粉笔在“后坡沙袋”那行底下点了点。

    “于头。”他说,“沙袋还差四个人,我先从水站抽两个顶上。”

    “你忙你的。”

    陶涛从灶房那头绕过来,皮夹克前襟沾着一道白灰。

    “郑主任在会议室等你。”她说,“志远留下那袋东西,拿出来了。赵指挥一早去码头盯补码,江口催着船期。”

    于墨澜顺着廊下往会议室走。

    长桌刚擦过,水痕没干。墙上换了张新的人员表,常湘并进来那批人的名字占了小半。郑守山站在档案柜前,柜门敞着,桌上摆着一串旧钥匙、一只牛皮纸袋、一摞大坝旧文件。纸袋口的麻绳是新换的,封面那行字还在:嘉余,留后用。

    “志远走后我们清过一回。”郑守山说,“钥匙登了记,纸也大概翻了。那阵营里不稳,这些旧东西没敢往深处碰。”

    “看出什么没有?”于墨澜在长桌一头坐下。下船吹了一路江风,到这会儿人还没缓过来。

    “没细看。”陶涛说,“都是坝上的旧材料,开闸放水的记录,几张管理名单,还有秦工留的那几张种地图。别的没看懂。”

    田凯把报码夹挪到一边,腾出半张桌面。

    “写的都是坝上早年的事,还有水利专业的东西。”他说,“我们那时候没在坝上待过,后面那些名字倒认得几个。”

    于墨澜先把钥匙拨到一旁。钥匙串上有陈志远那把旧库门钥匙,也有后配的几枚,齿口磨得深浅不一。陈志远把它们拢在一处,底下还压着写库号的纸条。

    牛皮纸袋里的东西,他一张张往外抽。最上面是扩种草图,低洼地用红圈圈过,一处正对后坡的排水沟,旁边三个字:先排水。

    秦建国的笔迹,他看过无数遍。

    再往下,才是大坝的档案。

    西撤计划的抄件压在当中。纸被反复翻过,上头印着旧行政系统的文号,日子很早,那时于墨澜他们还没走到白沙洲。

    抄件要求白沙洲大坝三天内分批撤离:把粮食、油料、药品、机修件先装船运渝都,保卫科把库房、枪械和发电机交给联防接收。

    回电的底稿夹在后头。秦建国写得极短:坝上不撤。

    于墨澜把两张纸并到一处。

    “这两张,你们那会儿看见了?”

    “看见了。”郑守山说,“秦工拒绝联防命令,不肯撤离。”

    于墨澜抽出库房执行单。粮袋、柴油、药箱、备件,数目够一座孤岛熬过整个冬天。底下一行:一号库转封,夜班两岗,暂停外发。执行人那栏,秦建国签在头一个,张铁军和梁章跟在后面。

    田凯凑近了些。

    “这张我们当成战备封库了。”

    于墨澜把三张纸排成一条线,指着日子。

    “命令先到,回电在后,当天夜里就封的库。”他说,“上头要坝上把东西交给联防,秦工不交,反手把一号库锁死,外发也停了。”

    “这栏里还有梁章。”陶涛说。

    “他没跟我们提过。”田凯说。

    “他不会提。”于墨澜说。

    纸袋底下还压着几张薄纸,沾着干硬的旧浆糊。郑守山先前只看了正面的库号和巡岗表。于墨澜把巡岗表翻过来,抠开背面那层浆糊,露出秦建国的几行字,写得挤,墨色比正面浅:

    西撤之后,各点自求活路。

    底下还有一行让浆糊盖着,他凑近才认出来——不可持续。

    陶涛骂了一声。

    那一年以后,于墨澜在总控室听秦建国讲过一模一样的话。

    那时秦建国已经瘦脱了形,撑在控制台前,把清场、甲级甄别、接管以后先拆人,一句一句说给围着他的几个人听。话里就一个意思:大坝在上头那本册子里,早被划成了要清掉的点。上头嘴上说甄别、接管,下场就和沧陵一样。

    当时于墨澜只当他是听了那阵短波才把话挑明,如今纸摊在桌上才回过味来。秦建国一年前就把后面这几步全摆好了。

    “那后来人是怎么撤的?”陶涛问。

    于墨澜从纸堆里抽出另一份。

    纸让雨水泡过,右上角的日期认不全,底下贴着陈志远补的一张小条:撤离车队,秦工口述,志远补录。

    车号、油量、能装多少人、老弱的次序、种子、药箱、枪械,每一栏后头都打了勾。

    车号里有徐强修过的那辆老重卡,后来小雨就是缩在那截车斗里颠到嘉余的。

    “坝既然定了性,交械、硬扛,到头来都保不住。”于墨澜说,“清场的信号一冒头,秦工就想好要走,摆到台面上让坝上的人自己表决。这张单子上的,就是我们嘉余这一批人。”

    郑守山问:“那大坝挨那一下,就为这几张纸?”

    “光这几张还不够。”于墨澜把开闸放水的记录抽出来,搁到西撤抄件旁边。开闸的日子、闸门号、下游水位,字行里夹着几处手改;这张纸比别的旧,吸过灰,摸着发涩。

    “为保坝放水淹下游,这是一条老账。又不交械、回绝西撤、把物资扣进库房,在上面眼里,就是个不听调、还占着东西的据点。”

    于墨澜把那几张纸往中间拢了拢,“一个定了性的点,说清就清,坝怎么没的咱们都见过。这些纸要是出去,嘉余又得跟那案子绑回一块。现在荆汉眼看又要打,这节骨眼上翻出来嘉余是一群不听话的,谁也兜不住。”

    有些话于墨澜没说。坝最后是怎么没的,他比这些人都清楚。这袋里的纸要是留着,迟早把嘉余的人也算进那笔账。

    陶涛说:“联络处那个红标,冲的就是这个?”

    “谁跟你说红标的?”于墨澜问。

    “何妙妙来信里提的。”陶涛说,“她让我们少翻旧文件,别主动打听坝上的事。王慧上回也带过话,旧材料能不碰就不碰。话都说到这份上了,能是什么好事。”

    田凯把报码夹往自己跟前拖了拖。

    “那今天咱们翻这些,算不算碰?”

    于墨澜看着那只牛皮纸袋。秦建国把材料留给他,他没带走,转手给了陈志远;陈志远收了,后来人没了,纸还在。

    这会儿郑守山几个把袋子打开,旧账从纸里翻出来,这屋里坐着的,一个也摘不干净。

    “算。”他说。

    院里许建松又在喊人,喊完催沙袋。墙外操场上练兵的口令声一阵阵越过墙头传进来。营里如今六百多口人,坝上那几年的旧账,多半人并不知道。

    郑守山把柜门推上。

    “那就不能留。”

    “锁回去?”田凯问。

    “柜子能撬开一回,就能撬开第二回。”于墨澜把西撤抄件、回电底稿、库房执行单、巡岗表、撤离车队表抽成一叠,翻扣在桌上,梁章那一栏压到最底下。

    “灶房有煤。”陶涛说。

    “不用挪地方,就这屋。”郑守山说。

    他从档案柜最底层端出一只旧铁盆,盆底结着上回烧纸的灰印。陶涛去门外取了半块蜂窝煤、一把干草回来,田凯撕下一页废纸团成团塞到盆底。

    院里有车停下。赵国栋从码头回来,脚步到会议室门口停住。铁盆摆在桌边,那叠纸面朝下扣着,从门口只看得见灰黄的纸背。

    于墨澜没去遮,也没解释。

    赵国栋在门口立了一下。他没进来,转身退到廊下,问起码头的沙袋数。

    “先烧。”于墨澜说。

    郑守山划着火柴,引着废纸底下。火苗先咬上“坝上不撤”那一行,几个字糊成一团。

    库房执行单烧得慢些,梁章的名字先燎黑了,秦建国那三个字反倒撑了一会儿。于墨澜没去拨,看着它自己塌进盆底。

    田凯把会议室门掩上,拿门后的木楔抵住门缝,火苗这才稳住。屋里起了纸灰味,窗台落下一层薄灰。

    巡岗表搁在最上头,背面那几行字朝着火。

    西撤之后各点自求活路,连着那行不可持续,一道化开。

    开闸记录跟着塌下去,闸门号、下游水位、手改过的数字,一行行烧没了。

    烟往门缝挤,呛得于墨澜咳了两声,他没走开,守着那点火把纸片烧透,盆里剩下几片红着的灰。

    “梁章那头怎么办?”田凯问。

    盆里还剩一截没烧透的签名。于墨澜拿铁夹把它翻进火心。

    “我跟他说。”

    廊下,赵国栋还在问沙袋,许建松一笔一笔报数。

    郑守山把剩下的扩种草图、不相干的库号和那串旧钥匙装回牛皮袋,袋口重新系上麻绳。封面那行“嘉余,留后用”还在。

    “这袋以后怎么说?”陶涛问。

    “秦工留下的农事旧件。”于墨澜说,“白沙洲大坝和西撤的事,别再提。”

    廊下的问话停了。赵国栋走进来,把江口的补码递给田凯。

    “回江口。嘉余留泊待命,等船期。”他说,“别加别的。”

    田凯接过文件,往电台那头去。

    盆里的灰还红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