谨身殿内，午后的阳光已经转为偏西的金红色，将殿壁上的蟠龙纹映得忽明忽暗。
“孙卿方才说勃兰登堡选帝侯见到了波兰的新军，还能联络到你们。”
朱由校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好奇，“你去波兰了？”
孙元化微微直起身，拱手道：
“陛下圣明，臣的确和陆军的高一功副千户在三年前去了波兰。
其实说新军有些过了，其实也就二百人而已。”
他顿了顿，在回忆那趟遥远的行程：
“三年前法兰西引荐我们去波兰的时候，国王齐格蒙特虽然礼遇但并不在意我们。
相反，王子瓦迪斯瓦夫对东方战法和火器很有兴趣。
请臣和高千户参观了他的翼骑兵卫队，就是那支后来的新军。”
朱由校的眼睛微微亮了一下。
翼骑兵，他在瞿式耜的奏本中看到过。
那是波兰最精锐的骑兵，马背上的冲锋堪称欧洲之最。
“说说，”皇帝的身体微微前倾，“高一功给他们什么了？”
孙元化回忆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自豪的光。
“高千户一眼便看出了翼骑兵的致命缺陷。”
“过于依赖一次性冲击、没有稳定的火力支援、极度依赖天气和地形，以及纪律松散。”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亲眼见证历史的兴奋：
“瓦迪斯瓦夫开始不服气。
结果演练的时候，高千户只是布置了一些战车阵和多层拒马。
加上少量步枪加刺刀配合三段击，便以五十人将二百人克得死死的。”
朱由校嘴角微微翘起，三段击，那是大明军队立国的看家本事。
用战车和拒马限制骑兵的冲锋路线，然后用轮换射击撕碎敌阵。
这套战法二百年来在战场上已经被证明过无数次，放到欧洲同样管用。
“瓦迪斯瓦夫当即聘请高千户为教官，帮他训练兵马。”
“臣当时在华沙听说了沙俄给东方部落卖火器的事情。
波兰是沙俄的死敌，这种给沙俄添堵的事情自然乐意为之。”
张燮和熊明遇站在一旁，没有说话。
这件事他们知道的不多，他们的公务所在地是利斯班和巴黎，没有去其他地方。
朱由校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孙元化脸上，带着一种期待。
“咱们大明的战法和欧洲骑士碰撞出什么来了？”
孙元化点点头，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碰撞得很厉害，也很有效，直接导致去年沙俄的牧首给气死了。”
朱由校的眼睛眯了一下，兴趣更大了，“气死了？”
“怎么回事？瞿式耜回来说过，那个老东西本事不大，阴得很。”
他对沙俄的厌恶不亚于对日本的敌意。
此刻听到牧首被气死，如同猎人听到猎物自己掉进了陷阱。
孙元化清了清嗓子，开始讲述。
“两年前的四月，就是天启十二年三月。”
“波兰老国王去世，十月，沙俄乘着波兰王位的空位期，派兵向斯摩棱斯克进军。”
“这个斯摩棱斯克是沙俄的西部门户，类似嘉峪关，一直在波兰手里。
腊月，沙俄军抵达斯摩棱斯克城下开始围城。”
说到这里，孙元化的表情变得怪异起来，眉头微微皱起，像是有什么想不通的事。
“那个沙俄统帅米哈伊尔·舍因的心智似乎有些问题。”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百思不得其解的困惑。
“十倍兵力，不攻城，反而开始修建防御要塞。”
朱由校的眉头也皱了起来。
十倍兵力围城，不急着破城，反倒修工事，这确实不合兵法。
但他没有追问这个，而是把话题拉回自己感兴趣的方向：
“先不说这个，沙俄的牧首怎么死的？”
孙元化放下刚才的困惑，重新整理思绪。
“陛下，是这样的，波兰国王即位和欧洲其他国度不同。
新国王需要贵族会议进行选举，期间由大主教格涅兹诺掌管朝政。
但王位空悬又无法调兵。”
“瓦迪斯瓦夫当时是王位的重要候选人，已故国王又是他的父亲，又面临外敌入侵，很是着急。
于是……臣给他讲了汉光武帝的故事。”
朱由校的眉梢微微挑起。“哦？汉世祖推心置腹？”
孙元化点头：“陛下圣明。”
“当年汉光武帝推心置腹招降了几十个大小割据诸侯，得到了一支平定天下的精兵。
当时的波兰正好有这么一支势力，那就是第聂伯河下游的扎波罗热哥萨克。”
他的语速加快了些：
“瓦迪斯瓦夫在外敌入侵的时候没有留在华沙争权夺利，而是单骑入营招揽扎波罗热哥萨克。
他承诺给哥萨克合法身份、停止宗教压迫、打下的沙俄土地全部分给他们。
最后得到了五千骑兵的效忠。”
朱由校的手指在扶手上停住了。
单骑入营，五千骑兵，这个瓦迪斯瓦夫，倒是有些胆色。
“天启十二年腊月，瓦迪斯瓦夫命哥萨克骑兵从第聂伯河沿岸不断袭扰俄军补给线。
自己亲率卫队寻找机会奇袭俄军统帅大营。”
“直到去年一月，在高千户的建议下。
瓦迪斯瓦夫从东侧夜袭俄军大营所在的波克罗夫斯卡亚山，实施斩首。
卫队以我军常见战法，前期火箭炮远程压制。
中期以骑兵携带火枪压制冲阵，不再各自为战，而是按戚南塘战法相互配合掩护。
借助翼骑兵本身的冲撞战法，一举凿穿俄军主帅所在的修道院防御。”
他顿了顿，“最后骑兵下马，使用虎蹲炮制造混乱。”
朱由校轻轻点头，虎蹲炮的便携性一直是个巨大优势。
所以即便有了山地榴弹炮、步兵炮，大明军中也没有废除这个炮，到了欧洲一样好使。
“俄军本就补给困难，虽有三万人，但多是临时拼凑。
里面最精锐的是三千雇佣兵，也是舍因的底牌。
他们训练有素，火器娴熟，但是忽略了一个问题。”
“军官来自英格兰、荷兰、德意志多国，语言不通。
弹药也因为沙俄自己混乱的补给耽误了。
统帅舍因又有些庸碌，不去派人保护补给线，而是死守围城防线。”
孙元化的声音沉下来：
“结果就是俄军炸营，波兰斯摩棱斯克守将沃伊切赫·萨佩哈趁势反攻，俄军主将舍因被杀。”
朱由校坐在御案后，目光落在前方，却没有聚焦在任何人身上。
他有些怔住了。
这个蝴蝶效应，比他想象的更大。
高一功在北海第二期的成绩是不错，但他没想到这个不显山不露水的副千户。
竟能在万里之外的波兰成为改变战局的关键人物，成了游击战专家。
“去年一月，当波兰贵族还汇集在华沙举行会议讨论、辩论和投票的时候。
瓦迪斯瓦夫提着舍因的人头来到大会。
华沙民众高呼‘国王万岁！’，教堂的胜利钟连绵不绝，举国狂欢。
瓦迪斯瓦夫顺利加冕，威望空前，欧洲震动。
他答应哥萨克的条件也在贵族议会顺利通过。”
“沙俄的牧首也在一月得知三万人被五千多人打败，气死了。”
殿内安静了片刻。
朱由校坐在御案后，愣了一会儿，然后笑了起来。
那笑声不大，但带着一种发自内心的痛快。
“好一个推心置腹。”皇帝说，“好一个瓦迪斯瓦夫。”
他看向孙元化，目光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有骄傲，有感慨。
“孙卿，你们此行，功劳不小。”
孙元化连忙躬身：“臣等不敢居功，皆是陛下圣德远播，将士用命。”
在万里之外的波兰，一个王子用汉光武帝的故事招募了一支哥萨克骑兵，击败了沙俄的入侵。
而在东方的北京，一个皇帝听着这个故事，忽然觉得……
这个世界，正在慢慢变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