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承畴站在舆图前,手里握着指挥棒,眉头拧成一个疙瘩。
“孙部堂,从沙洲卫出兵,只能走莫贺延碛,那也是千里绝地吧?”
他的指挥棒在关西沙洲卫的位置点了一下,然后沿着那条标注着虚线的道路向西移动。
“水源比阿尔泰山更少,只有碛口有些水源,也就够一个商队勉强饮用。”
孙传庭从座位上起身,走到舆图另一侧。
“洪部堂所言不错。”
“陛下,从沙洲卫出兵有三大难题,各个致命。”
他停顿了一下,让话语的分量沉入每个人心中。
“首先是缺水。
一支骑兵卫七千五百人,每日需水一百五十石。
行军十五日,便是两千二百五十石。
而莫贺延碛沿途水源不过三五处,出水量极小,只够商队勉强饮用,根本无法供应大军。”
朱由校靠在御座上,手指轻轻叩击着扶手。
“陈奇瑜当年也是这么说的,所以拿下沙洲卫之后并未乘势进军哈密。
伯雅有新办法吗?”
孙传庭的指挥棒在沙洲卫的位置顿了一下,然后缓缓抬起。
“臣有些拙见。”
“据关西商队所言,戈壁滩下六至十丈常有地下水。
可以在沿途选点挖深井,修建蓄水池和骆驼运水驿站,每隔百里设一个大型储水点。”
“打井?”工部尚书李待问摇了摇头。
“先不说耗费,打完了如何保证不塌?如何保证水源洁净?
叶尔羌人发现了派人破坏,又当如何?”
孙传庭轻轻一笑,看向李待问。
“李部堂稍待,仆说的打井不是只打井。”
“陕西这些年大旱,除了带来灾荒,也带来了很多意想不到的东西。
比如精通打井的商号和工匠。”
“据刚回京的兵备道金天枢所言,西安有一支‘大顺钻井队’。
他们非常擅长钻深井,尤其是有岩层、丘陵碎石的深井。
而且是打井、蓄水、防渗、净水的全套工艺,只要钱给够,包三年不坏。”
他停顿想了想:
“打井队好像还是两个陕北灾民创建的,叫……贺锦和刘宗敏。
还创制了一个新式的水泵,很好用。”
“孙部堂你说谁?”
一个清朗的声音从御座左侧响起,带着少年特有的清脆。
太子朱慈烜站了起来。“贺锦、刘宗敏他们做的?”
众大臣被这突如其来的反应弄得不明所以,面面相觑。
孙传庭也是一愣,但他很快恢复镇定,拱手道:“回殿下,是这二人没错。”
“嘿嘿。”朱慈烜笑了起来。
那笑容不是少年人天真无邪的笑,而是一种带着隐秘满足感的笑,他真的帮助了人。
朱由校靠在椅背上,手指在下巴上轻轻摩挲,眼中闪过一丝若有所思的神色。
贺锦、刘宗敏,这两个名字,在另一个时空里可是反贼。
而今世,他们却在陕北的大旱中逃出生天,靠着打井的手艺在西安立足。
甚至创制了水泵、组建了钻井队,成了大明经略西域的助力。
命运啊,当真奇妙。
他压下心中的感慨,目光转向李待问。
李待问正皱着眉头,似乎在回忆什么,片刻后,他抬起头,看向御座。
“陛下,工部专利局的确收到过一份叫作‘离心泵’的专利申文,登记人就叫刘宗敏。”
孙传庭接过话头,继续说:
“至于破坏问题,可以布些疑阵。
将真正的蓄水池藏起来,做好记号,把容易破坏的水井暴露出来作为诱饵。
叶尔羌人若来破坏,毁的不过是假目标。”
朱由校微微颔首,示意他继续。
孙传庭的指挥棒移动,指向罗布泊和回疆一带。
“下一个难题,便是沙尘。”他的声音提高了一些。
“莫贺延碛的沙尘暴,一旦刮起,伸手不见五指,方位难辨,大军极易迷路。”
“然而陈经略在关西这七年,也不是什么都没干。
他发现莫贺延碛的沙尘多来自回疆(塔里木盆地)和罗布淖尔。
尤其是罗布淖尔,那里极细的盐碱粉,比沙漠的沙子更轻、更容易被风卷起。”
指挥棒在罗布泊的位置画了一个圈。
“这些年陕西大旱带来的另一个经验,也可以说是教训,便是植被固水。
从天启七年开始,关西也在种植沙棘、梭梭、胡杨,后来又加入了刺槐和光启红品种的高粱。”
孙传庭笑了笑,声音里带着一种感慨:
“为了激励当地蒙古人种植。
陈经略将军中和府衙淘换的老马、旧车、旧军服、旧帐篷和罐头瓶拿出来做奖赏,外加免税。
如今,已经有了二十里长的固沙林带,沙尘已经很少发生了,尤其是秋季。”
殿内安静了一瞬。
然后,朱由校大笑起来。
“好一个陈奇瑜!”皇帝抚掌道,眼中满是赞赏。
“这是要将西北改天换地啊!好!这才是朕的封疆大吏!”
他坐直身体,脸上还带着笑意,声音却转为郑重:
“传旨:关西经略陈奇瑜,赐斗牛服,加左副都御史衔,升授通议大夫。”
“陛下圣明。”众臣齐声道。
声音不齐,显然都有些意外。
洪承畴站在幕布旁,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微微闪动。
他确实收到过关于旧装备赏赐牧民的呈文,当时并未在意。
如今大明不缺钱,那点东西拿回来也没用。
没想到陈奇瑜竟用这些破烂,在戈壁滩上种出了一片绿洲。
孙传庭待众人安静,继续说道:“最后一道难题,便是路。”
他的指挥棒点在莫贺延碛的褐黄色区域上:
“臣在西北时,曾亲自走过莫贺延碛的一段。
那里的地面是坚硬的盐碱壳,锋利如刀。
马车走一趟,木制轮圈就会开裂;马蹄铁走几天就会磨穿。
不修路,大军根本无法长期通行。”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最好是效仿海关,修那种铁轨路。”
“铁轨!”
户部尚书周士朴当即站了起来,声音都高了八度。
他快步走到舆图前,手指点着沙洲卫到哈密的那条长线。
“孙部堂可知一里铁轨耗费多少?一里就要二百银元,这还是内地的价钱。
沙洲卫到哈密何止千里,地势复杂,碎石路不行吗?”
孙传庭不慌不忙,等周士朴说完,才缓缓开口:
“碎石路也行,但若从长期考量,还是铁轨合适。”
“首先是维护费用极低,每年最多两万银元。
同样一匹马,在铁轨上能拉两千公斤辎重,是碎石路的四倍,运费能省五倍有余。”
周士朴没有立刻反驳,在心里飞速计算着那些数字,眉头越拧越紧。
洪承畴这时开口了,他站在舆图另一侧,双手负在身后,目光在幕布上移动。
“孙部堂之策固然稳妥。”
“然耗费是不是久了些?路修好至少要两年,还是在不受袭扰的情形下。
还有,万一瓦剌做大,如何应对?”
孙传庭正要开口,一个老成的声音从座位上响起。
“陛下,臣以为孙部堂之策稳妥。”
蒋德璟站了起来,走到殿中央,向御座躬身,又向孙传庭和洪承畴致意。
“据鸿胪寺和礼部外交司呈文,瓦剌是凶悍了些,不过也是贫瘠之地,又能养多少兵马?”
他顿了顿,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那个什么沙俄更是穷困潦倒,每年岁入折合大明银元不过数百万。
在欧洲同他们交好的小国和部族,一个比一个穷,动辄就有饥荒。”
“既然能用钱粮铺路,何必行险?铁轨功成之日,便是西域收复之时。”
“还有他们之间的贸易详情,臣也看了。
说是毛皮换火器,但那价格离谱得令人发指,根本不是什么交易。
京师放印子钱的喇唬,都没沙俄要价狠,双方迟早结怨。”
“臣说句市井之言:我大明是穿鞋的,何必跟他们那些光脚的在泥水里打滚?”
殿内安静了一瞬。
然后,笑声从各处响起,洪承畴也笑了。
是啊,大明现在不缺钱,何必让士兵拿命去拼呢。
文震孟也站了出来。
“陛下,还可辅以册封、分化之策。
瓦剌诸部并非密不透风,就算和多和沁雄才大略,不是还有叶尔羌吗?”
李若星起身开口:“陛下,瀚川卫也可以动一动。”
朱由校正襟危坐,听完所有人的发言。
没有立刻表态,目光在殿内缓缓移动,最终落在首辅李邦华身上。
“元辅以为如何?”
李邦华闻言微微抬了抬眼皮。
“臣以为我朝国力鼎盛不假,然情报还是不足。
尤其是准噶尔的和多和沁,此人如何施政、如何统兵、如何与周边部族周旋。
臣等所知,不过皮毛。”
他顿了顿,回头扫过殿内众人:
“况且,朝廷还在封印中,用度之事,还是等开印之后人手齐全,细算为好。”
“元辅老成谋国,善。”朱由校看了看殿外的天色。
“行了,开印之后,着鸿胪寺、兵部、礼部、工部,详议瓦剌用兵一事。
天色不早,都别走了,酉时乾清宫赐宴。”
然后看向站在幕布旁的贺明允:
“文虔还未在内地过过新年吧?留下体会一番,开印之后你也参与议事。
闲暇时带着贺秉钧多进宫陪陪朕。”
贺明允连忙躬身:“臣遵旨。”
这是恩荣,也是一种安抚。
皇帝用这种方式告诉他、告诉其他人,瀚北的地位不会因西域的变局而动摇。
“散了吧。”朱由校挥了挥手。
“臣等告退。”所有人起身行礼,鱼贯退出谨身殿。
脚步声渐渐远去,殿门缓缓合拢,将暮色隔绝在外。
殿内安静下来,朱由校靠回椅背,目光落在左首的小案上。
“慈烜。”皇帝招了招手,“过来。”
朱慈烜起身走上丹陛。
“有什么感受吗?”朱由校声音很轻,像是在聊家常,又像是在考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