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启十四年正月初十,京师百姓还沉浸在年关中。
街巷里的红灯笼还没撤,爆竹的碎红纸铺在雪地上,被行人踩进雪中,红白相间。
家家户户的门楣上还贴着簇新的春联,墨迹乌黑,在冬日的阳光下泛着光。
年味还没散,人们还穿着新衣,走亲访友,茶馆酒楼里说书声、猜拳声此起彼伏。
巳时正,德胜门外。
北风从蒙古高原刮过来,卷着细碎的雪粒,打在城楼的砖墙上,沙沙作响。
城门口的守军缩在门洞里,手拢在袖子里,靴子不停地跺着地面。
远处,官道上出现了几个黑点,马蹄声由远及近,急促而整齐。
一队骑兵从北边驰来,十二骑,马匹高大,鬃毛上结着白霜。
为首一人穿着红色羽绒袄,外罩一件灰色呢料大衣。
面容被北方的风霜磨砺得粗糙,颧骨高耸,眼窝深陷,但目光锐利。
金北侯、兵部尚书兼左副都御史总督瀚北军务,贺明允。
他身后跟着十名护卫和一名将领,瀚北六十六卫指挥佥事阎应元。
阎应元也穿着一件羽绒袄,下颌的短须修剪得很整齐,骑在马上腰背挺直。
洪承畴披着一件狐皮大氅,手里捧着一个手炉,站在城门口,亲自迎接。
贺明允勒住马,翻身而下,靴子踩在雪地上,咯吱一声。
他走上前,拱手,嘴角咧开,露出一口白牙。
“洪部堂,昔年朔方一别,转眼近十载。
弟在瀚北每读邸报,见兄台议兵之疏,如闻金石之声。”
话说得文邹邹的,声音依然带着草原人特有的粗犷。
洪承畴却没有寒暄的心思,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几年不见,怎么还学会拽词了?”语气里带着调侃。“拽得还挺好。”
贺明允哈哈一笑,笑声在空旷的城门前回荡。
“跟状元郎余武贞学的,不然可看不懂你洪亨久的部札啊,哈哈。”
洪承畴笑了笑,挥手让士卒牵马。
“冠服都带着呢吧?直接去会同馆用膳,然后换上朝服觐见,陛下在等你。”
贺明允正色点头,脸上的笑意收了几分,换上正经的神色。“好,走吧。”
说完,他和洪承畴以及随从上马,马蹄踏在雪地上,往会同馆方向去了。
午时末,谨身殿。
宋应星的暖气非常好用,既暖和又没有地龙的那股子让人想发火的燥热感。
在京的众臣齐聚,内阁七个大学士、六部尚书、鸿胪寺卿、通政使、五军都督府的人皆在。
还有太子朱慈烜和詹事府的人,太子坐在御座左侧的偏位,腰杆挺直。
殿门大开,贺明允一身侯爵常服,带着正四品武官常服的阎应元入内。
二人在御案前十步站定,深躬。
“臣贺明允、阎应元,拜见陛下,拜见太子殿下。”
贺明允补了一句,声音洪亮。
“臣荷圣恩,出镇瀚北,今幸还朝,拜舞阙下,吾皇万岁!”
御座传来皇帝的声音,温和而清晰。“平身。”
二人直起身,低着头,朱由校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贺明允脸上,嘴角微微翘起。
“九年不见,文虔倒是越来越像个文官了。”
贺明允拱手,声音沉稳。
“臣奉明命,出镇北疆,夙夜忧惧,唯恐有负委任,只有苦学以应时局。”
朱由校摆了摆手,动作很随意。
“行了,朕知道你平时用功了。说正事,千里迢迢回京,瓦剌怎么了?”
贺明允从袖中取出一封奏本,双手捧起。
“瓦剌乃大明西北大患,臣不敢不察,此乃近年瓦剌军情汇疏,伏惟陛下御览。”
内侍上前接过,转呈御案。朱由校接过,翻开,目光扫过纸面。
太长了,足有几十页,密密麻麻的字迹,还有表格和地图,他翻了几页,挥了挥手。
陈子龙见状,起身安排内侍搬来幻灯机。
陈子龙走到阎应元面前,低声说了几句,阎应元点头,从随身的皮囊里取出几块玻片。
“你直接说吧,让朝堂诸公也听听,好知道以后怎么支援你。”
朱由校问道。
贺明允点头。“臣遵旨。”他示意阎应元。
阎应元上前,和陈子龙一起开始调试幻灯机。
架好三脚架,安上木箱,点燃灯火,光线从玻片后面照过去,投射在幕布上。
一幅细致的舆图浮现出来。
阿尔泰山、斋桑泊、额尔齐斯河,瓦剌各部的势力分布标注得清清楚楚。
贺明允拿起指挥棒,走到幕布前,指着舆图上的准噶尔部区域。
“正如臣日前所奏,瓦剌今年发生了一件大事。
准噶尔部的哈喇忽剌死后,和多和沁刚继位,吞并了土尔扈特部。
现在的和多和沁麾下十五万众,可聚兵三到四万。”
洪承畴坐在位置上,眉头拧成一个疙瘩,着急开口。
“贺部堂,本堂一直疑惑,就算准噶尔部实力在丘尔干联盟里最强。
但哈喇忽剌死后,这个和多和沁是怎么那么快控制部落、还能吞并实力相差无几的土尔扈特部的?
按地位和威望,不应该是硕特部的国师图鲁拜琥吗?”
贺明允点点头,手指在舆图上点了点。
“洪部堂说得没错,按常理的确是这样。
变数出现在沙俄人身上——他们卖给准噶尔部不少火器。
现在的准噶尔,上马冲阵,下马放枪。
图鲁拜琥反应过来的时候,土尔扈特部首领和鄂尔勒克已经被其袭杀。”
他的手指移动,点在斋桑泊西北的位置,那里标注着土尔扈特部营地的标记。
“手段类似天启五年我率军千里奔袭绰克图部。”
孙传庭坐在洪承畴不远,捋了捋胡须,点了点头。
“若是这样倒也合理,如今我大明兵锋强势,图鲁拜琥能被称为国师不会太蠢。
他若是事后再讨伐,最终消耗的是他们自己。”
他的眉头忽然又皱起来。
“不对吧——准噶尔人是怎么联络上沙俄人的?
沙俄的势力虽然延伸到了鄂毕河上游,但中间隔着阿尔泰山天堑,根本无法通行。”
贺明允叹了口气,手指在指挥棒上攥紧。
“孙部堂英明,这就是我说瓦剌出了个枭雄的缘故所在。”他示意阎应元换个玻片。
玻片切换,幕布上的图像变了。
一幅更北的舆图浮现出来,从阿尔泰山一直画到鄂毕河,从额尔齐斯河画到哈萨克草原。
“他们不是翻越阿尔泰山联络上的。
沙俄人走的是哈萨克草原东部边缘,沿着阿尔泰山西侧到达斋桑泊的。
此事在天启八年哈喇忽剌没死的时候发生过一次。
当时沙俄的哥萨克被哈萨克人抓了很多,当奴隶给卖了,只有几人到达,要求贸易。
不过当时瓦剌也无人在意。”
他停顿了一下。
“直到这个和多和沁继位。
他很看重火器的运用,于是派兵北上,沿着卡尔巴河和额尔齐斯河谷远征哈萨克。”
他指了指乌尔贾尔河与额尔齐斯河交汇处以东的地方,那里有一个小圈。
“最终在这里和沙俄人合力击败了哈萨克中玉兹的扬吉尔汗。”
指挥棒往北移动,点在伊希姆河的位置。
“然后到达了这里,在这里和沙俄签订了贸易契约,长期用毛皮交换火器。”
朱由校靠在椅背上,看着幕布上那些标注,目光玩味,嘴角微微翘起。
“这两个臭鱼烂虾居然凑一起了,有意思。”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嘲讽。
“跟着沙俄混,三天饿九顿啊。这个和多和沁,脑子怎么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