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应星顺着皇帝的目光看过去。
院子角落里那个被雨布盖着的物件,比蒸汽机小得多,形状不规整。
雨布边缘被风吹得微微掀开一角,露出底下灰黑色的铸铁。
“回陛下,那是子玉和工部王侍郎根据活塞原理正在尝试的另一种机械,还是……初创。”
朱由校看着那个东西,有些好奇。“打开看看。”
薄珏上前,解开绳索,将雨布掀开。
里面是一个垂直的铸铁气缸,比蒸汽机的气缸小了好几圈。
活塞上方连接着一根沉重的铁杆,铁杆的顶端有一个小小的配重块。
气缸的外壁粗糙,铸造的纹路还清晰可见,有几处地方用铁箍加固过。
薄珏站在旁边,表情有些紧张,像是学生等待先生的评判。
“陛下,这是臣做的残次品。
当时制作活塞的时候,臣想着不用蒸汽是否也行,于是想用火药试试。”
他指着气缸底部,手指在那些铸造纹路上移动。
“臣从火器院借了些新火药和雷汞,在活塞上放置重物来下压。
火药爆炸之后的确将活塞推了上去,但是无法像蒸汽机那样持续,火药残渣也会造成堵塞。”
他又拿起地上的一根橡胶管,管口有些发黑,像是被烧过。
“后来王侍郎尝试用炼焦炭的煤气试试。
煤气烧得干净,能持续,但是点火又成了问题——火花一消失,煤气就不燃了。”
说完,他躬身,声音里带着一丝惭愧。
“臣愚钝,胡思乱行,费了不少铁料,请陛下治罪。”
朱由校摆摆手,盯着那个东西看了很久。
他的目光在气缸、活塞、铁杆之间来回移动,像是在拆解一台精密的钟表。
“内燃机实验?”他的声音不高,但语气里有一种了然。
“陛下圣明,一言以蔽之,此物确是内燃。”薄珏低着头,不敢抬起来。
方以智忽然灵光一闪,眼睛亮了一下。“可以用雷气——不,用电来点火。”
他的声音急促,像是抓住了什么。
其他人疑惑地转头,目光落在方以智身上。
薄珏的眉头皱了一下,宋应星捋须的手停住了。
朱由校看了看方以智,又看了看薄珏,嘴角微微翘起。
“没有。你想得很对,是时势未至,不可强为而已。”他顿了顿。
“以后可以多和方以智聊聊,朕相信你们之间智慧的碰撞,可以得到那个持续的火花。”
薄珏躬身,声音里带着一种被理解的释然。“臣谨记陛下教诲。”
“但是煤气的事情可以先研究一下。”朱由校的目光落在那个小小的气缸上。
“这是好东西。”他抬起头,目光放远,像是看到了很远的地方。
“朕也胡思乱想一番——煤气为了炼铁,将煤干馏为焦炭得到的。
若是将来京师地下铺满煤气管网,将炼煤工坊的煤气引入道路点燃照明,我大明该是何等情景?”
他说完,继续往外走去。
宋应星怔住了,手里的胡须从指间滑落。
薄珏直起身时,看了方以智一眼,二人对视。
走出天工院,朱由校登上御舟。
船离岸,桨声欸乃,船头劈开太液池的水面,往北岸驶去。
午后的阳光从西边照过来,落在水面上,碎成一片金。
朱由校站在船头,看着太液池的风光,心绪久久不能平静。
今天的刺激太多了,都是可以载入史册的发明。
但怎么用合理的制度把这些东西延续下去,就是他这个皇帝要考虑的问题了。
他的目光落在远处的琼华岛上,白塔的尖顶在阳光下泛着白光。
士兵撑着篙,桨叶入水的声音很轻,一下一下,像是在打着拍子。
四月午后的风,从西苑吹过正阳门,沿着南下的官道一路追去。
北直隶的小麦正抽穗,绿色的麦浪在风里起伏,像一片流动的绸缎。
运河里的漕船满帆,船工们扯着嗓子喊号子,帆布在风里鼓得紧绷绷的。
过黄河时,水色浑黄,泥沙裹着水流翻滚而下,河面上漂着从上游冲下来的断木和枯草。
渡淮河时,两岸已见插秧的农人,弯着腰,手里攥着稻秧,一株一株插进水田里。
他们的背影在午后的阳光下被拉得很长,投在水面上,晃晃悠悠的。
然后就是长江,江面比黄河宽得多,南岸的丘陵渐渐起伏,驿道上的槐花落尽,栀子花开了。
白色的花朵在路边一丛一丛地开着,香气浓烈,在闷热的空气里发酵。
过了岳阳,山势渐陡。
驿马换了一匹又一匹,塘报上的墨迹被汗水和雨水洇染,地名一个个向后掠去——辰州、沅州、平溪、镇远。
每一站都比前一站更热、更湿、更多山路。
马蹄踏在碎石路上,扬起细碎的尘土,落在路边野草的叶片上,灰蒙蒙的。
到了贵阳,天已经变了。
连绵的积雨云从西南方压过来,空气里满是腐叶和泥土的气味。
城头的旗帜垂着,纹丝不动,闷得人喘不上气。往西,山更高,林更密。
贵阳以西八百里。
山,便不再是南方常见的青翠圆润。
而是一道道苍黑如铁的脊骨,从云层里劈下来,直插入深不见底的峡谷。
谷底的水声轰鸣,隔着几里路都能听见。
驿道沿着山腰蜿蜒,一侧是陡峭的山壁,另一侧是万丈深渊。
马蹄踏在碎石路上,石子滚落下去,很久才听见回响。
空气里渐渐有了另一种味道——不是湘黔边境那种潮湿的腐殖气。
而是干燥的泥土、松脂,以及一种陌生而温暖的焦香,那是咖啡。
永昌府的山地上,几年前潞王亲自来到腾越州,引进了第一批幼苗。
此时,农历四月的山坡上,咖啡树正开着细白的、略似茉莉的花,一簇簇藏在深绿的叶片间。
异邦的香气混着云南的红土气息,在亚热带的烈日下蒸腾而起。
让偶尔路过的商贾忍不住抽动鼻子,却叫不出名字。
驿道沿着怒江的支流蜿蜒向西。
江水在谷底轰鸣,水色浑白,那是上游雪山融水携着泥沙奔涌而下的颜色。
两岸的田埂上,早稻已经返青,但更多的地方是尚未开垦的荒坡,长满了火把果和野生的苦刺花。
一只原鸡从路边灌木丛中扑棱棱飞起,拖着长长的尾羽,消失在咖啡林的阴影里。
翅膀拍打的声音在山谷里回荡,然后被水声吞没。
再往西,过了怒江之后,山势豁然开朗,却也更荒凉了。
大量废弃的哨台和界石,带着一种硝烟味的荒凉。
路边偶尔能看到废弃的哨台,土墙半坍,野草从夯土缝里疯狂地长出来,把墙头撑裂了。
界石歪在草丛中,朝西的一面隐约刻着“大明万历”的字样,字口已被风雨磨得模糊,像老人的皱纹。
十日前刚有一队兵马从这里经过,路面上还残留着马蹄踏碎的落叶和混杂着牲畜粪便的黑泥。
空气里,除了草木和泥土,隐隐飘来一丝熟悉的、战争前特有的气味——
焦糊、汗臭,以及油脂浸过的旧铁。
然后地平线上出现了一座被群山环抱的城池。
城墙用巨大的石块砌成,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铁灰色的光。
城头旗帜被山谷的风吹得猎猎作响,旗面上的字被风吹得鼓起来,又落下。
腾冲卫——也叫腾越州,卫所与州县同城。
这里的雨季比京师来得早,也比京师猛烈。此刻,雨水暂时收住了。
但西边的天边,新的积雨云正在聚拢,像一堵黑色的高墙,缓缓往城头压来。
云贵总督袁崇焕今年刚上任,在昆明短暂驻跸之后便来到了腾冲卫。
他的行辕没有设在城内的指挥使司,也不在腾越州衙,而是在城南的来凤山,征用了山上的来凤寺。
这座寺庙又称“龙凤寺”,始建于唐代,是城外的制高点,视野开阔。
站在寺前的平台上,可以俯瞰整个腾冲城,以及西边连绵不绝的山峦。
那些山的后面,就是三宣六慰,就是缅甸。
行辕内,袁崇焕站在一幅巨大的舆图前,目光盯着上面的群山、河流。
舆图很大,几乎占满了整面墙,山川、关隘、驿道都用不同颜色的墨线标注着。
他的目光停在一个叫“干崖”的地方,手指点在图上,停在那里,一动不动。
窗外,风从西边吹过来,卷着细碎的雨丝,打在窗纸上,沙沙作响。
远处的天边,那堵黑色的云墙又近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