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彻底暗了下来,谨身殿点起了烛火。
殿内的光线变得柔和,烛焰在玻璃罩里稳稳地烧着,把墙上那幅舆图照得半明半暗。
窗外的夜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吹得烛焰轻轻晃了一下,然后稳住了。
皇帝正坐,方以智站在御案前。
他的心绪还是没有平静下来,手指在袖中攥着,微微发抖。
御前单独奏对,他爹恐怕都没这个待遇,加上刚才皇帝的夸赞和赏赐,他觉得自己像是在做梦。
桌案上摆着那个雷气瓶,锡箔纸在烛光下泛着暗淡的银白色,铜球悬在瓶口上方,一动不动。
“密之。”朱由校开口,声音不高,但很稳。
“你现在的质测,有没有发现哪些东西碰这个球会释放雷气,哪些东西不会?”
说到自己的研究,方以智的紧张消退了些,理了理思绪,声音比刚才稳了不少。
“回陛下,臣记录了一些——铜、铁、打湿的东西,还有人触碰到这个球都会发出火花。
干木、橡胶、干布、干丝绸不会。臣在香山就是用涂了橡胶的布包着雷气瓶下山的。”
朱由校继续问,语速不快,像是在引导一个学生。
“好,他们为什么会发出火花?为什么你的手握着瓶身外部的锡箔就不会?”
方以智有些迟疑,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从脑子里翻找那些他还不完全理解的道理。
“臣窃以为,雷气被关在了瓶子里,铜球是出口。”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说得很认真。
朱由校嘴角微翘。“很好。那么现在来试一下。”
他伸出手,碰了一下桌案上雷气瓶顶端的铜球。
“皇爷!”王承恩惊叫,身体往前倾,手已经伸出去准备拉了。
但并没有方才的火花产生,殿内安静了一瞬。
朱由校没有理会王承恩,只看着方以智。“这是为什么?”
方以智深思了片刻,眉头拧在一起,嘴唇翕动了几下。
他想起自己之前也发现过这一现象,但缘故,他不知。
“臣也发现过这一现象,只是缘故,臣不知。”
朱由校看向王承恩。“把瓶子放地上。”
王承恩学着刚才方以智的握法,双手捧起瓶子,小心翼翼地放在地上,然后退开一步,像是怕它炸开。
“拿支沾了墨的紫檀笔,用笔尖碰一下那个铜球。”
“啊?”王承恩不敢,手悬在半空,脸上的表情像是让他去摸一条毒蛇。
但皇命不能违,他颤抖地拿起桌上的毛笔,笔尖还在抖。
方以智拦住他,伸手接过毛笔。“公公,在下来吧。”
王承恩松了口气,站到皇帝身边。
方以智拿着毛笔,笔尖慢慢靠近铜球。
快要碰到的时候,刺啦一下,火花冒了出来,蓝白色的,在烛光中闪了一下。
朱由校招了招手。“拿个凳子来。密之,站上去再碰。”
内侍搬来凳子,方以智按要求站了上去,靴子踩在凳面上。
他拿着毛笔,笔尖靠近铜球——并没有反应。他愣了一下,又试了一次,还是没反应。
王承恩面露崇拜,眼睛瞪得溜圆。
“皇爷真神了,让它发火就发火,不让发就不发。”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发自内心的惊叹。
朱由校点点头,看着方以智。“密之,发现什么了吗?”
方以智下了凳子,眉头紧皱,站了一会儿。
又蹲下看了看瓶子和地面的接触,站起来,来回走了两步,想了很久。
然后拱手,目光里带着一种豁然开朗的亮。
“陛下,臣觉得——似乎瓶身和铜球这两头,有一侧悬空,便不会释放雷气。”
朱由校微笑,嘴角微微翘起。
“聪明!不过这不叫悬空,叫绝缘。
一头有了绝缘体,瓶子的雷气便无法形成回路——这是你质测电学的第一课。
从刚才的实验可以看出,大地也不是绝缘体,是导电体。”
他看着方以智。“想想,你以后再研究要注意什么?”
方以智愣了一下,低头看看自己的脚,又看看地上的瓶子,有些迟疑的开口。
“臣的双脚要悬空才能安全?”
朱由校没说话,吩咐王承恩。“给他找一双干净的胶鞋,不能有水渍。”
不一会儿,内侍拿着一双新雨鞋进来了。
硫化橡胶做胶鞋要掺很多硫磺才能硬,所以显的很黑,鞋面在烛光下泛着暗沉的光。
方以智看见就懂了——用胶鞋给自己绝缘就行。
“换鞋,然后分别用手和笔尖碰那个铜球。
放心,这个大小的瓶子存不了多少雷气的,经过这几次也放得差不多了。”
进入自己一直在研究的领域,方以智也不紧张了。
他脱了布鞋,换上胶鞋,蹲下,先用手碰了一下铜球。
他的手指触到铜球的瞬间,缩了一下,但很快又伸出去。
“有点酥麻,很微弱。”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新奇的兴奋。
然后他拿起毛笔,笔尖靠近铜球——刺啦一声,火花又冒了出来,比刚才小一些,但还是很清楚。
方以智又疑惑了,眉头拧在一起,看看手里的笔,又看看地上的瓶子,百思不得其解。
他抬起头,看着皇帝,面露希冀,像是在等一个答案。
朱由校却是苦笑了一下。
“这是为什么,朕也不知道。需要你自己去找答案。”
他的语气里没有敷衍,只有一种真诚的无奈。
方以智躬身,声音郑重。“臣遵旨。臣当质测苦学,以解此题。”
朱由校沉默了一会儿,脑子里飞快地转着,想将自己记忆里的东西多想起一些来。
他拿起御案上的两支笔,一支是琥珀笔杆,一支是水晶笔杆,递给王承恩。
“一支在你头发上摩擦一会儿,一支在袖子上摩擦。再找两根丝线来。”
王承恩不明所以,但照做。
他先把琥珀笔杆在头发上反复摩擦,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又把水晶笔杆在袖子上摩擦。
摩擦完丝线也拿来了,两根,白色的,细如蛛丝。
“密之,看好了。”朱由校将两支笔用丝线吊起来,悬挂在同一根木棍的两端。
两支笔在空中轻轻晃着,慢慢静止。
然后他将两支笔靠近——琥珀笔杆和水晶笔杆吸在了一起,丝线倾斜,笔杆贴在了一起。
朱由校又拿起另一支水晶笔杆,递给王承恩。“刚才水晶笔在哪摩擦,还是在哪。”
王承恩拿起笔杆在袖子上摩擦起来,搓了几下,放回去。
朱由校将其吊起来,和刚才那支也摩擦过的水晶笔杆靠近。
两支笔刚一接触,立马弹开,最后以“八”字形停留在半空,中间隔着一小段距离,像是在互相躲避。
“看明白了吗?”朱由校放下笔,看着方以智。
方以智摇了摇头,目光在那两支笔和两支笔之间来回移动。“臣不知。”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困惑,但眼睛里有一种光——那种看见了新东西的光。
朱由校反而很满意,靠在椅背上。
“朕也不知,朕猜测是不同的物件摩擦之后所带的静电本质是不同的,它们分正负。
也可以理解为……男女。”他顿了顿,眼神中带着戏谑。
“你出去郊游,是愿意和傅山同行,还是愿意和你们之前在苏松会馆遇到的那位女子?”
方以智的脸憋得通红,低着头。心道:傅山那家伙,就是变成女子也不想正眼看他!
他的耳根都红了,从脖子一直红到额头。
朱由校伸了个懒腰,站起来。
“好了,传膳吧。明天朕派人送你去天工院,慢慢解决这些问题。”
他看了一眼桌上的雷气瓶。
“还有,你那个瓶子里可以试着加点盐水,可能会有些好处。”
随后抬头看着方以智的眼睛,目光沉静。
“你的质测之学,重在根本,在实验理论。知其然,还要知其所以然。
只会做试验和数据收集,那只能做个不错的工匠;
但如果能多去追问“为什么”,你就有可能成为真正质测物理、开创学派的学者,名留青史。
桐城方氏将以你为荣,将来的大明百姓都会以你为荣。”
方以智深深躬身,腰弯得很深,声音里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郑重。
“臣谨记陛下教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