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暴雨停歇。
雨过天晴的暮色,有一种洗净铅华、静谧而又不失生机的美感。
这个时节,春意尚未完全退去,夏意初萌,天地间带着草木润泽后的清新。
空气是凉丝丝的,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干净的味道,像是草叶、泥土和遥远的花气搅在了一起。
京师郊外被雨水打落满地的白色花瓣,在金色的光线里,像是刚铺了一层碎玉。
先前雨声里那种低徊、沉郁的情绪,此刻都被这暖融融的暮光给融化了。
心里什么烦闷事,好像都被这场雨洗走了。
天边那几抹红霞,浓的如火,淡的似胭脂,渐渐地,就要暗下去了。
可就是这一将暗未暗的时辰里,万物都变得温柔起来,连平日里看熟了的窗棂、石阶,都像蒙上了一层暖黄的纱。
朱由校站在谨身殿门口,惬意地闭目享受着这个春日里温柔的傍晚。
微风从西边吹过来,带着雨后泥土的腥气和草木的清香,拂在脸上,凉丝丝的。
他穿着一件深青色的常服,没有戴冠,头发束在网巾里,几缕散落在额前。
他的嘴角微微翘着,像是梦见了什么好事。
“陛下,西山大营来人求见。”王辅走近,躬身,打破了这片惬意。
朱由校睁开眼,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西山大营?有军务也是找兵部或者五军都督府,怎么你来禀报?”
王辅解释道。“回陛下,不是军务,说是要献宝。”
“献宝?”朱由校更疑惑了,转过身看着王辅。
“他们不好好练兵,献什么宝?挖到金子了?”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不耐烦,但好奇心已经被勾起来了。
王辅摇头。“臣也不太清楚。
不过通报臣的是李过和西山营参将刘抚民,此二人素来治军严谨,当不会无的放矢。”
朱由校点点头,想了想。“李过和刘抚民?见见吧。”
“是,臣去安排。”王辅领命而去,靴子踩在湿漉漉的石板上,声音清脆。
朱由校转过身,继续站在殿门口,目光落在远处天边那抹胭脂色的晚霞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雨后空气里的那种干净,让人想把胸腔里积攒了一冬的浊气都吐出去。
午门外,傅山四人加上李过正在等候。
夕阳从西边照过来,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湿漉漉的石板上,灰蒙蒙的。
几个人站得东倒西歪——傅山双手抱胸,靠在墙上;
黄宗羲来回踱步,靴子踩在水洼里,溅起细小的水花;
顾绛低着头,像在想什么心事;
方以智抱着那个瓶子,站在最边上,目光落在瓶子顶端的铜球上,一动不动。
李过站在他们前面几步远,腰背挺直,纹丝不动,像一杆插在地上的枪。
黄宗羲停下脚步,转过头埋怨道。
“青主,你说你怎么想的?胡说什么献宝——这下好了,又被带进宫里来了。
陛下知道我们假托圣意,不还是一顿板子。”
他的声音又急又尖,带着一种大祸临头的焦虑。
傅山脸色也不好,眉头拧成一个疙瘩。
他也没想到李过真这么轴,禀报西山参将之后直接给他们带皇宫来了。
他吸了一口气,声音闷闷的。
“闭嘴。不然怎么办?你这脑子一到关键时候就不好使,忠清是个闷葫芦,密之跟个傻子似的。
我能怎么办?至少在军营不会挨板子吧。”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我也没办法”的无奈。
这时,闷葫芦的顾绛凑了过来,压着声音。
“依弟来看,陛下知道不见得是坏事。
密之所言质测物理之术,也属格物之学,且并不是乱来,有理有据。
陛下历来重百工,否则也不会设天工院。”
他看了一眼黄宗羲,嘴角微微翘了一下。“而且就算陛下动怒,挨板子也是太冲兄先来。”
黄宗羲急了,脸涨得通红。“凭什么是我!”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午门广场上回荡。
傅山乐了,嘴角咧开,露出一个促狭的笑。
“对啊,以太冲过去的‘辉煌事迹’,我们全都推到你身上就行,陛下定然不会有疑。”
他拍了拍黄宗羲的肩膀,语气里带着一种假正经。
黄宗羲大怒,甩开傅山的手。
“我怎么和你们这等人相交,真是……真是人心不古!”
他的脸气得通红,声音更尖了。
傅山一脸真诚。“一人挨罚好过众人挨打。
太冲放心,打完了我来给你医。我要是倒下了,谁来医你?”
黄宗羲气得要动手,手已经抬起来了,正要往傅山身上招呼。
一个锦衣卫走出门洞,声音冷硬。“谁是李佥事?”
李过上前一步,抱拳。“末将便是。”
锦衣卫点点头,目光扫过其余几人。
“你们随我来,陛下召见。”说完转身就走,靴子踩在石板上,溅起水声。
锦衣卫领着众人过了午门,午门的门洞很深,脚步声在穹顶下回荡,嗡嗡的。
光线从门洞的另一端涌进来,白晃晃的。
出了午门,到了奉天门,换内侍带领。内侍的脚步很轻,走在前面,一句话不说。
几个人跟在后面,谁也不敢说话,黄宗羲手心逐渐见汗。
到了谨身殿,朱由校正站在门口。
他看着一行人走近,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愣了一瞬,然后笑了。
“又是他们?”
他的目光从傅山移到黄宗羲,从黄宗羲移到顾绛,从顾绛移到方以智,又从方以智移回黄宗羲。
“团伙还多了个人?这得要惹出多大祸来?”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调侃,但底下有一丝不耐烦。
四人赶紧低头,脖子缩着,谁也不敢看皇帝。
李过上前行礼,动作干脆利落,声音洪亮,在殿前回荡。
“臣,驻西山营轮训六十三卫指挥佥事李过,拜见陛下。”
朱由校抬手。“李卿免礼。”
然后径直走下玉阶,靴子踩在石阶上,一步一步,走到四人面前。
站定,双手背在身后,低头看着黄宗羲,目光里带着一种“又是你”的审视。
“你又惹什么祸了?没完了是吧。”他的语气不重,但黄宗羲的腿已经软了。
傅山、顾绛二人憋笑,肩膀一耸一耸的,果然不出所料,坏事第一个想到黄宗羲。
黄宗羲赶紧跪下,膝盖磕在湿漉漉的石板上,闷响一声。
“陛下冤枉!这次真不是臣,臣是好心去西山看着他们的。”
他的声音急促,带着一种被冤枉的委屈。
李过有些不明所以,看着黄宗羲跪在地上,又看看皇帝的脸色,上前一步,提醒道。
“陛下,他们擅闯西山营,说是为了给您炼宝,就是那个。”说完,指了指方以智手里的瓶子。
“臣和刘参将不敢擅专,是以便向义州伯求证。”李过说完退后一步肃立。
朱由校的目光顺着李过的手指,落在方以智怀里的瓶子上。
那瓶子小腿高,瓶身内外贴着锡箔,在暮色中泛着暗淡的银白色。
瓶口用橡胶封着,露出一截铜丝,铜丝的末端系着一个小铜球,悬在瓶口上方。
他看了片刻,目光移到方以智脸上。
方以智赶紧行礼,腰弯得很深。“臣,国子监方以智,拜见陛下。”
他的声音很稳,但捧着瓶子的手指微微发颤。
“方以智?”朱由校略带疑问地念出这个名字,眉头微微抬起。
“工部左侍郎方孔昭的儿子?”
方以智直起身,目光与皇帝对视了一瞬,又低下去。
“陛下圣明,正是家父。”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既骄傲又紧张的复杂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