谨身殿的岁报会议开了一天又一天。
长桌上的茶盏换了一盏又一盏,地龙从早烧到晚,热气从脚底往上涌。
殿内的气氛也很“热”,热到快要大打出手了,争吵最激烈的就是兵部和工部的事情。
工部上来就要修路。修路没问题,哪年不修官道?
但工部要修的这条路,是从四川到西安直达的纯水泥路官道,一里就要八千银元。
明年第一年开工就要拨付二百万,五年完工。
董可威在长桌前端坐,将一份厚厚的勘测图册推到长桌中央。
图上标注着陈仓道、大巴山、剑门关的险要地形,连应对方案都写得密密麻麻。
他说这条路一旦修成,川陕共济,激活西南、湖广、西北的互通,陕西天灾的问题也能解决。
他说这话时,目光灼灼,像是已经看见了那条水泥路在山间蜿蜒的样子。
计划一旦成功,这一代的工部官员必将名留青史。
但除了孙传庭,没有人支持他们,都认为是异想天开。
宋代为了应对西夏和辽国的战事就尝试过,勉强算成功了,但当时百姓管那条路叫“生死路”。
损耗太大了,史载“自嘉陵江入陕西,千石之运,得二百石而止”。
最后皇帝把工部尚书董可威单独叫到了乾清宫。
兵部尚书洪承畴更狠。
他坚持要全军换装新的天启六式步枪,还要将三大舰队的主力舰福船全部淘汰,全部用三级战列舰为主舰。
南海舰队要守卫南海,加上应对南洋的荷兰人、亚齐苏丹和北大年,兵力不够,新建一个卫的建制。
并且明年在台湾上马最新设计的二级战列舰——舰长二十丈,九十八门炮的旗舰,三大舰队一家一艘。
加上已经议定的各地武备军改制事宜,武备军的军屯贪腐严重,总这么下去不是办法。
所以不再屯田,参照野战军军饷七成发放,装备也差一些,职责调整为内地警戒部队和野战军的预备役。
兵部要拿走整整四千五百万的预算。
这笔数字一出口,殿内炸了锅。
户部的人脸色铁青,傅淑训的算盘珠子拨得噼啪响。
其他部门也跟他们吵起来了——你一下拿走岁入三成,我们拿什么?
周士朴靠在椅背上,闭着眼,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着,像是在算一笔怎么也算不平的账。
朱由校和工部谈过之后就没去谨身殿听了。
他还有其他事情——比如赐宴这些年表现不错的藩王,还有召见刚回京的袁崇焕。
腊月初十,巳时。乾清宫。
殿内的地龙烧得正旺,热气从脚底往上涌。
朱由校正坐在御案后,面前摊着几份奏本,但没有在看。
王承恩垂手站在侧旁,手里捧着拂尘,纹丝不动。
窗外的阳光从玻璃透进来,在地上铺开一片暖色。
袁崇焕进殿,步伐不快,每一步都踩得很实,靴子落在金砖上,声音沉稳。
他走到御案前十步,站定,整了整衣冠,跪下去,叩首。
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一丝多余。
“臣宁夏巡抚袁崇焕,奉旨觐见,拜见陛下。”
朱由校看着他。
袁崇焕身材中等偏上,但骨架结实,双肩宽阔,面容黝黑而棱角分明,鼻梁高挺,额头有深刻的抬头纹。
一双眼睛大而有神,极亮,锐利如隼。
如果不是一身绯袍、头戴乌纱,不像个文官,倒像个在边关摸爬滚打多年的武将。
“袁卿平身。”朱由校的声音不急不缓。
“宁夏一镇,军务繁重,改设三司,诸事草创,不易布画。
去岁清丈田亩,又涉回教寺产,卿能抚绥得宜,诸凡妥帖,甚慰朕怀。
卿之劳勚,朕所悉知。”
袁崇焕直起身,肃立,目光平视前方,没有与皇帝对视,但背挺得很直。
“陛下圣明,洞悉万里之外。宁夏一镇,旧为军伍,今改州县,譬如移山填海,头绪万千。
臣愚钝,唯恐举措失当,有负圣恩。
至于清丈一事,回教寺产与民田交错,稍有不慎,便生嫌隙。
臣但以‘法’字为凭,不论其教,不偏其类,幸得地方父老及回教掌教之谅解,是以未成大乱。
今蒙陛下温谕,臣感愧交并,惟有鞠躬尽瘁,以效犬马之劳。”
朱由校差点没憋住。还谅解?
锦衣卫奏报上说他直接带兵去了清真寺,挨个扇了那些掌教几个嘴巴。
也就他袁崇焕能干出这事来。
他嘴角动了一下,没有笑,伸手从御案上拿起一封奏本,让王承恩递给袁崇焕。
“朕让你回京,本意授尔兵部侍郎,参预帷幄之谋。
然云南、广西、宋卡三处先后奏报——大明在南洋的动作,致使西南诸国颇生震动。
暹罗还好,其新王巴沙通,乃朕亲行册封,自当恭顺。
唯缅甸、北大年、亚齐三邦,私相联络,更与荷兰夷人暗通款曲,其心叵测。
朕意已决:先收三宣之地,以威慑诸夷。”
他看着袁崇焕,目光沉静。“卿可愿总督云贵,总摄两省兵马,明年春出师缅甸,以扬天威?”
袁崇焕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这些年看着孙传庭、洪承畴频频立功,他早就急不可耐了。
他的手在袖子里攥了一下,又松开。
当下叩首,额头触在金砖上,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果决。
“陛下既有此意,臣何敢辞!愿提一旅之师,为陛下收三宣、镇缅甸,扬威西南。”
朱由校轻轻点头,栓了这个人才那么久,也该提出来用了。
“平身免礼。卿在北疆多年,封印之后可以先回东莞,开印后直接去昆明上任。”
袁崇焕面露感激,直起身,拱手。
“臣谢陛下体恤。”他犹豫了一下,嘴唇动了动,还是开口了。
“陛下容禀——明年春是否过于急切?云贵之地兵马将帅,臣并不熟悉,可否容臣自寻战机?”
朱由校闻言,先是满意地笑了笑,然后心中微微叹了口气。
笑是因为袁崇焕被雪藏这么多年,心性稳重了许多,不再那么能吹了。
叹气是现在的大明战将如云,但真正能统帅数万大军的帅才并不算多。
用武臣,阻碍太大;文臣能打的有孙传庭、陈奇瑜、洪承畴。
尤其是洪承畴——他有个很神奇的能力,只要给他权力,有什么人就能用什么人,还都能打赢。
封锁建州的时候他在朝鲜,语言都不通,朝鲜士兵被他指挥得井井有条;
在朔方的时候麾下没一个自己提拔的人,更有满桂那样功勋卓著的悍将,指挥得也很好;
突然被调到两广指挥海陆两军,刚到就能立即出兵。
轻易就拿下了宋卡,次年逼暹罗签订条约,还能训练本地人组成马来兵勇营。
“好,准了。”
袁崇焕再次叩首。“臣谢陛下恩准,定不负圣恩。”
殿门外传来脚步声。
内侍站在门口,躬身禀报。“禀皇爷,火器院毕大人和韩大人求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