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由校沉默。
孙居相今年七十一了,去年末就和他当面说过致仕的事情。
这也是他作为吏部天官没能入阁的原因。
补全这些位置的确是当务之急,要快速决定。
不然拖累行政效率事小,引发党争就麻烦了。
思量之后,他开口了。
“不用了,这次朕乾纲独断。”
他的手指在御案上点了两下,然后收回,声音平稳但语速不快。
“礼部左侍郎李之藻升任尚书,山东布政使何如宠调任礼部左侍郎。
吏部左侍郎张泼升任尚书,右侍郎王家桢调任应天巡抚。
南直隶按察使陈仁锡调任吏部左侍郎,福建按察使傅冠调任吏部右侍郎。
工部左侍郎董可威升任尚书,天工院院丞王徵升任工部右侍郎。
刑部左侍郎王之寀升任尚书,右侍郎袁化中任左侍郎。
兵部左侍郎李若星……
调任都察院左都御史,左佥都御史谷裕中升任左副都御史。
洪承畴调任左侍郎,继续经略南洋,顺天巡抚范景文调任兵部右侍郎。
至于兵部尚书一职,还是元辅先兼任。”
“户部……”
李邦华一直站着,垂首聆听。听到这里,他轻轻开口。
“陛下恕罪,南京户部的李部堂病了,昨日刚收到的《恳求致仕疏》。”
朱由校微微一愣。李长庚病了?
南京各部其实都是闲职,唯有户部不一样。
南京户部掌管南直隶及南方各省的赋税、粮储,过去是负责漕粮的征收、储运。
现在又增加了南方的几个海关,位置极其重要。
他略作沉吟。
“泉州海关司蒋德璟升任南京户部尚书。
京师户部左侍郎周士朴升任尚书,右侍郎郭允厚调任左侍郎。
银元提举司兼中央银行总督银元事倪元璐,升任右侍郎。
大理寺少卿吴甡升任大理寺卿,南京大理寺少卿刘可训调任京师。”
他一口气说完人事任命,看着李邦华,目光沉静。
“就这么定了,其他空缺,内阁先票拟,不用廷议。”
李邦华略显惊讶。
自从天启四年之后,皇帝很少独断这么多的人事任命,而且是内外调动。
他敛容躬身。“臣遵旨。”
随后李邦华从袖中掏出一份奏本,王承恩上前接过,转呈御案。
朱由校翻开,心中一惊——是密揭。
他面上不动声色,将密揭压在手下,抬起头。
“顾卿,凌义渠回京之前,国子监你先去管几天。”
顾大章坐在下首,早就看出李邦华有机要之事要奏,闻言起身。
“臣遵旨。”他行了礼,退出谨身殿。靴声在廊下渐渐远了。
顾大章走后,殿内静悄悄的。
座钟的摆锤在角落里滴答滴答地响。
阳光从西窗斜射进来,在青砖地上铺开一片暖色,但御案周围的空气是凝着的。
朱由校翻开奏本,仔细地看着。
是李邦华亲笔所书,一笔一划都像是在斟酌之后才落下去的。
他看得很慢,每一页翻过去时,手指都在纸边停一下。
全部看完之后,他抬起头,盯着李邦华。
目光很沉,像深潭表面没有波纹,但底下有暗流。
“元辅,你可知道这事的难处?弄不好你这个首辅干不了十年就要下台。
当年的张江陵,凭借太后的信任,以考成法操控六科,强行推动清丈。
先不说清丈的效果如何,其本人最后的结局何其凄惨?”
李邦华站在大殿中央,整了整衣冠,跪下去,行大礼。
额头触在金砖上,闷响一声。
他没有立即起身,伏在那里,声音从地上传上来,闷闷的,但每个字都很清晰。
“陛下,臣知道。
但这块二百年积攒的顽疾总要有人去治,否则陛下的中兴之治,臣恐不能尽全功。”
朱由校站起来,绕过御案,走到李邦华面前。
弯下腰,伸手握住李邦华的手臂,用力往上提,把李邦华扶起来。
“清丈田亩一事,朕过去也同孙先生商议过,但先生认为时机不够。”
李邦华轻轻点头。
“陛下圣明,太师英明。
昔日非太师推诿,实是民情未定、朝局未一,骤行清丈恐生他变。
然今日之势,臣以为急切不可再缓。”
他抬起头,目光灼然。“臣斗胆,为陛下析之。”
朱由校转身,走回御案后坐下,正色道:“请元辅教朕。”
李邦华站在殿中,面上现出激奋之色,是那种终于可以一展胸中抱负的神采。
他的声音比平时高了一些,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最底下推出来的。
“陛下,我大明二百余年,田土兼并日甚一日。
官绅之家,以诡寄、飞洒诸般手法,将田粮转嫁小民。
有田者不纳粮,纳粮者无立锥。此弊不革,国本日削。”
他顿了顿,语速加快了一些。
“而田制之坏,牵连不止于赋税。
如今朝廷开海、兴工商,户部银库岁入倍增,此诚善政。
然陛下可知——工商所获之利,大半未留在市井,反流回了田间?”
朱由校的眉头微微皱起。
“商贾得利,不思添置作坊、广募匠作,而争相回乡买地。
为何?
市井货利,盈亏无常,一着不慎,本钱立尽。
唯有田地,旱涝保收,稳如磐石。
且工商富而不贵,不入士绅之列,终觉身无所托。
为此两故,天下财货,出市井而归于田土者,十居七八。”
他竖起两根手指。
“此其一弊,其二,兼并日烈,失地小民无处容身。
若流入城中,为匠为佣,尚可活命。
然地主势大,多以‘投献’之名行占丁之实,将逃户收为庄奴佃仆,锁在田里,不得脱身。
以致城中有活计却无人应募,乡间有无告之民却不得自由。”
朱由校眉头紧锁,手指在扶手上停住了。
“元辅是说,工商愈兴,财货愈聚于土地;土地愈聚,民人愈困于乡里?
两头堵塞?”
“陛下圣明。正是此病。”
李邦华躬身,随即抬头,目光炽然,像是有一团火在眼底烧。
“所以臣要做的,不是追着张江陵的旧路走,只去量地、造册、逼赋。
张江陵当年考成法虽严,清丈虽细,然丈完之日,田仍在豪强之手,民仍为佃仆之身。
不过换了一本新册子,换了一批催科的胥吏。
二三十年之后,死灰复燃,变本加厉。”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沉下去,“臣要做的,是改这个‘理’。”
他的声音低下去,但每个字都像钉子钉进木板。
“田地兼并之所以治不了,不是丈不细、罚不重。
是有田者与耕田者之间,是主仆之分,而非公平之约。
主仆之分一日不改,小民便一日是附骨之疽,不能自养,不能自断。
朝廷想让工商吸纳丁口,可丁口被人捏在田主手里,放不出来,工商便无丁可用。
想让工商之利再投工商,可商人怕风险、求安稳。
最后钱全买了田,田又回到了坐享地租的旧路。”
他抬起头,看着皇帝的眼睛。
“臣要做的——是让田归田、人归人、商归商。
让耕者有其田而不必依人为奴;
让工商者乐业而不必藏富于田;
让天下的财和丁,各得其所,各循其道。
如此,陛下的中兴之治,方才根基牢固。”